第一百零八章 封禪

歐陽頡堂堂緝刑司大司首,身具絕巔修為,是在整個中央帝國範圍內,執掌最高刑權的人。

哪怕是神俠,也不可能在天京城毫無聲息地將他殺死。

想像控制黃守介一樣控制他,也絕無可能。

哪怕有同樣的條件,同樣的機會,歐陽頡和黃守介的份量完全不同,所受到的關注也壓根不在一個層級。

現在把他控制下來,鎖在緝刑總長的座位上,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一步。

這可是中央帝國的核心區域,核心位置,核心人物!

而黃守介要的,本來也不是歐陽頡的性命。他需要的緝刑鐵鞭,已經握在手中。

很快便有兩名資深執司,用囚車裝了樓江月,將她推至堂院中來。

囚車外面還蒙了一層布,以蔽囚犯之貌,不使失顏。

緝刑司當然不是對犯人這麼友好的地方……但這畢竟是樓約的女兒,歐陽頡親自去御史臺接回來的囚犯,他們不用轎子抬著,已經是很守規矩了。

黃守介淡淡地看了囚車一眼,很自然地道:「此為總長交代下來的公務,倒也不用特意叫人。就你們兩個帶路,咱們往中央天牢走一遭。」

如此就避開了不熟悉自己親信的問題,且真找熟悉黃守介的親信隨行,還容易暴露。

這些個鷹衙獵犬,狗鼻子都靈得很。

他又道:「衙中有什麼緊要事情,先轉與其他兩位道臺。事不能決,就等我回來處理。不要打擾總長。」

屬吏皆低頭應聲。

兩名執司很高興地將囚車抬進緝刑司的官車中,駕著這輛馬車往中央天牢去。

「皇城三司」說起來像是一個體系,實則各自為政,完全不同。但這麼多年來彼此合作,也算是知根知底。

樓江月的身份和罪責,註定她要往中央天牢最底層走。

緝刑司的馬車停在中央天牢外,緝刑司的囚車停在中央天牢裡的第一道門,緝刑司的兩名執司停在第三道門。

一行人一層層地被剝去。

這最底一層,只有黃守介帶著樓江月走。

門口那鎖在石盔裡的守衛,只叫他們一直往前走,再沒有別的指示。

嗒!嗒!嗒!

恆定的滴漏聲,像是殘酷的刀削。

關押在這裡的人,都在被時間凌遲。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走一條深幽不知盡頭的路,唯有滴漏到永遠,悶得人們想要捏碎自己的心臟。

所幸樓江月是行屍走肉,黃守介更百無禁忌。

他們慢慢地往前走,直至深沉黑暗中,走出極瘦的佝僂的桑仙壽。

天子寬赦了樓江月的死罪,予之無限的刑期。

這當然無法給出一個明文的命令。

但執掌中央天牢的桑仙壽,自然是知曉這結果的,也愈發能夠掂量樓約的份量。

緝刑司畢竟不是專門關押囚犯的地方,把樓江月移到中央天牢裡來,算是順理成章。

雖然桑仙壽事先並沒有接到通知,但一名道臺司首親自領著犯人過來,在規矩上也並沒有問題。

「黃道臺。」桑仙壽陰惻惻的聲音響起:「真是稀客。」

「希望下次不是我自己來。」黃守介看了看他:「案犯已經送到,請桑大人驗明正身。」

「沒有問題。確實是……樓江月。」桑仙壽道。

「那我就告辭了。」黃守介說著便轉身。來得很乾淨,走得很乾脆。

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在中央天牢裡久留,道臺司首也不例外。

樓江月始終低頭垂髮,不動也不言語,彷彿已經死去,但畢竟還活著。

見慣了一心等死的人,桑仙壽倒也不會覺得稀奇。

他只是站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黃守介離去,直到確定沒有任何意外發生,也便收起了一直系在指間的獄鈴——當然不是針對黃守介,而是對於任何一個走到這裡來的人,他都會保持足夠的警惕。

他所傳輸的神念,只要有片刻的中斷,獄鈴就會響起,整座中央天牢都將封閉。天牢落成以來的最高警戒,就會發生。

無論何時,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這裡都始終留存最充足的準備,以應對最莫測的危險。

當然,這危險從未發生。

他桑仙壽,也只是一個看門人。

樓約的女兒送到這裡來,實在是個麻煩。不僅不能折磨,稍微出點什麼事情,還要擔責。

中央天牢豈是什麼療養地?

實在難找到一個不那麼痛苦的地方。

桑仙壽「哎」了一聲,扯過樓江月身上的鎖鏈,就這樣帶著她,往黑暗裡去。

鎖鏈聲,嘩啦啦。

滴漏聲,嗒,嗒,嗒。

即便是在中央天牢的最深處,也不永遠屬於黑暗。

在每天固定的時辰,啟明星亮起的時候,光就會出現。

好巧不巧,恰是此時。

恰恰是桑仙壽扯著樓江月,走入黑暗的這一刻。天京城的夜晚,迎來了啟明。

中央天牢最深處的漆黑的穹頂上,有一縷唯一的光,就這樣發生了。透過細窄的柵欄,投在地上,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井」字。

它的漂亮並非因為字形結構,而是因為它在某種意義上,代表這個地方唯一的希望。

人間事,天不知。

井中月,知何年?

已經不知道多少年月流逝了。

光陰逐夢!

像從前的每一年,每一天。天光出現,只在一隙時。

這個「井」字,也逐漸地黯淡了。

在徹底消失的那個瞬間,於「井」字正中的那個口子裡,便有兩個景國文字閃現。這兩個最接近道文的文字,寫的是……「封禪」。

此二字,隨光而來,也隨光隱去。

週而復始,日復一日,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從不變更,彷彿永恆。

但意外發生在今天。

「彷彿」這個詞語非常有趣,是「似乎」,是「好像」。

但又像是在說……「偽佛」。

彷彿並非真佛也!

所以彷彿永恆的感受,不成真。

黃守介今天來到此處,帶來了緝刑司供奉了近四千年的緝刑鐵鞭。

此鞭乃景太祖姬玉夙所親授,代表中央帝國最高刑權——無拘俗道,不論王親!

亦是……這個時代的力量,這個時代的聲音!

在那個「井」字徹底黯淡之前,嚴酷鞭影只是一橫。落在井口,如井中觀月橫杈的枝影。

於是那「封禪」兩個字,無聲地分開,也無聲的碎滅了!

這不是祭天祭地的「封禪」。

而是——

「封」印了「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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