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立冠似碑

玄鹿殿裡的景國皇帝,身上未著冕服,只是常衣,頭上未戴平天之冠,只是一束玉環。失去旒珠的遮掩,視線少了幾分莫測,卻驟增幾分赤裸的威嚴!

景天子注視著他:「你說什麼?」

樓約伏地仰面,呈現出待宰的姿態:「臣深知自己有負皇恩,縱然粉身碎骨,也會給陛下一個交代!」

啪!

景天子直接將手裡的書卷砸了出去!

就這樣砸到了樓約的頭上,砸垮了他的顱骨!

堂堂中域第一真人所成就的衍道,有望登頂玉京山,成為玉京山大掌教的當世真君,竟然被一本書,砸塌了腦門!

那捲《秦略》,就這樣嵌進樓約的腦門裡。

聽不進去,砸進去。

淳于歸幾乎驚得當場跳出殿外!強行鎮著蘊神殿,才壓住驚悸的心神。

那厚厚的一卷書,豎插在樓約的腦門,如同帶血的冠。

「你不需要給朕一個交代,因為朕對你有十足的信任。」景天子的聲音,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怒:「但你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因為你要坐上那樣的位置!」

樓約伏地如屍,立冠似碑,一任鮮血立即淌了滿面,懇聲道:「當年我與七恨同遊,起先我不知他身份,與之傾心相交。後來我猜到他的身份,恨其所圖,想要將計就計,誘殺魔君。可是從頭到尾,我知他不知他,都在他的控制下。我的心思,如他掌中之紋。我的意志,是他靴下之草。在這場我和他之間的交鋒裡,我輸得一敗塗地,輸掉了所有,險些墮淪魔界——」

「今日之悲,皆肇始於我的無能。」

「今日之恨,皆以樓約為其名。」

「樓江月為元屠住命,非她所想,非她所願,非她所因。她什麼也沒有做,只因為是樓約的女兒,就招致這樣的命運——」

「陛下,我殺掉她,就抹掉了我的錯誤嗎?」

樓約叩頭在地上:「還是永遠地……釘死了我的罪孽!」

淳于歸是第一次見得這樣的樓約。

這位中域第一的太元真人,參透《混洞太無元玉清章》的蓋世人物,從來都是掌握宇宙,高岸威嚴。

何曾有過這般伏地乞恕,泣血待宰的時刻?

他亦是在今日,才知當年有這樣一段往事。

可以說,僅憑樓約曾與七恨魔君相交一事,殺他便有其因。天子還能容他,還能予他如此的信任,實在是莫大的胸懷。

憑公心而言,在當今局勢裡,樓約親手殺掉樓江月,是最好的選擇。

如天子所言——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樓約只有親手殺掉樓江月,才能真正「斬舊孽」,完成從樓樞使到樓道君的徹底轉變。他只有大義滅親之後,才能走上那潔白無瑕的玉京山,高高在上地執掌道脈一教。

只要樓江月還活著,這就是一個樓約永遠不能迴避、也永遠無法遮擋的傷口。

任何人都可以以此攻訐樓約,而樓約百口莫辯。

事實上樓江月能夠活到今日,都是很難想象的事情。

能夠在錯綜複雜的中央大景,一路走到如此高位,樓約這樣的人物,竟然會留下自己致命的弱點。

誰又能想到呢?

坐在那裡的天子沒有說話。

伏在地上的樓約,悲聲如泣:「臣亦知只消一刀,從此天高海闊,道脈登頂,進能不負陛下厚愛,退能全我一生所求。但這一刀,當年沒能斬在襁褓,隨著時間的推移,也越來越難斬落——」

「臣猶豫徘徊的這些年,也是江月抗爭元屠的這些年。臣眼睜睜看著她慢慢長大,看著她笑,看著她哭,看著她每日每日地活在痛苦之中,卻又每日每日地掙扎前行。她多麼不容易,才長到今天!

「她雖一心求死,臣無能全其所願。」

「臣去緝刑司刑獄裡,見了江月一面。」

「她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說了所有的理由,說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有一點沒有說——」

「她只有犯下這樣的罪行,我才救不了她,不必受良心的譴責。」

樓約趴在地上,爬了兩步,揚起血色模糊的臉:「她是愛我的。」

一時分不清臉上的血或淚:「愛我這個不能保護他的父親。愛我這個面目可憎、連累她有今日的血脈至親!」

淳于歸聳然動容。

世上所有的痛楚,抵不上為人父母的傷心。

他感受到了樓約這些年的掙扎。

也彷彿重新認識了這位樓樞使。

「下去吧。」皇帝坐在那裡,面上沒有什麼情緒。

「陛下!」樓約又一頭磕在地上,頓見血印。

「樓江月可以不死,但也不能放。」景天子揮了揮手,聲音裡終於見了幾分疲意:「就這樣吧。」

「臣,叩謝天子!」樓約再次叩首,而後倒退著,一步步離殿。

從樓約進門,到他走出玄鹿殿,整個過程裡,淳于歸都緘如石塑,大氣不出。

能夠與聞機密,自是得了天子信重。

但有些秘密,聽聞即揹負。

他不確定他真能承擔。

獄中永囚,就是樓江月的命運。但是對樓江月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天子終究厚愛樓約。

「古來人心難測,你雖高在雲端,又或混於泥塵,不能掌握所有。」

天子幽幽一嘆:「朕給他墊好了登頂的路,他只需要一抬腳,就能走上那一步。」

「親情,權勢,力量,你說他怎麼什麼都想要呢?」

「朕也不能什麼都擁有啊。」

皇帝的手垂在椅上,指尖血珠忽而滴落如雨,在地磚上是點點次次的花開。

一書砸破樓約的腦門,當然不至於叫這位皇帝受傷。

冒出指尖的血,顯是他與一真遺蛻搏殺的殘留。

當然,侍立在玄鹿殿中,淳于歸又豈敢假定這就是真?

天子想讓你看到的,才是你能看到的。

淳于歸近前一步:「陛下……」

皇帝擺了擺手:「無妨。」

天子嘆息著說他也不能什麼都擁有,淳于歸不免想起,近來在天都沸揚的傳言——說是大景皇嗣裡,就有被一真道蠱惑的成員。刺王殺駕若是功成,宗德禎本就準備扶其登頂……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半蹲下來,以手拭血,將地上的血跡慢慢拭盡。

景天子就靜靜地看他做著這些,忽然道:「太虞真君提劍將出東海,但有人把徐三完好無損地送回大羅山,他便坐定了——這事你有什麼頭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