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登山步步難,山崩一世輕

命運似乎予泰平遊氏以最惡毒的詛咒,世世代代不輕饒。

他已經窮盡智慧,未舍努力,燃燒了全部的意志,來進行這場抗爭。

但那一線之隔,彷彿永遠都是一線。

匡憫已經來了,而他還差一線,這一線,就是生和死。

遊玉珩失敗了。

遊欽緒失敗了。

而今,他也要失敗嗎?

孫寅的紅眸雪瞳,一時亮起,滿頭長髮,都燃燒為血一樣的紅!

他怎甘?

他不認!

他要向這個狗操的世界,贏回他失去的人生!

燃精,燃血,燃命,縱壽於此。

轟隆隆隆!

有什麼不屈服的力量,從他的體內拔起。

那是登天之路,絕巔之峰!

他在匡憫的壓制下,仍然在進行最後的躍升,面對一位真正絕巔的壓力,仍然在前進。負重而登頂……可乎?!

答案是殘酷的。

他開始下墜。

他已經足夠天才,足夠努力,也足夠拼命。

可是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在絕對的境界壓制下——

不足夠!

孫寅飛揚的長髮被壓落,全身骨骼發出清晰的裂響。他怎樣艱難地攀登起來,就怎樣輕易地墜落。

登山步步難,山崩一世輕。

而在下一刻——

嘭!

一隻小孩子玩的撥浪鼓,砸在了匡憫的腦門上。

瞬間變幻了大小,那個之前被挑破的窟窿,正正套著匡憫的脖頸!

怎……會?

匡憫不可思議地看著面前的錢醜,還是那張可笑的平庸的臉,還是那個該死的親近的笑容。

他一時不能理解,但人已經本能地撤遠。

而錢醜也並不追擊。

他只是平靜地站在孫寅身前,帶著他那堆漂浮在空中的不值錢的貨物。

「現在是不是輪到我向你自我介紹了?」

錢醜看著此刻的匡憫:「在下錢醜,號為百寶道人。你也可稱我……百寶真君!」

他每說一句,氣息就拔升一分。

當這段簡單的自我介紹說完,他的氣息,儼然已是當世絕巔!

他當然不是今日才躍升,不是剛剛才成就。

當初攔下樓約的時候,他就已經是衍道,以衍道馭洞真,所以才能那麼恰到好處的救下尹觀。才讓中域第一真人,感到棘手和忌憚!

樓約感到錢醜並不簡單,感到錢醜對道則的理解十分深刻——而誰能比中州第一真人對道則的理解更深刻呢?

「世上沒有無名之真人,更沒有無名之真君!」匡憫提著那支並不合手的長槊,真正對眼前這個人,產生了巨大的疑問:「你是誰?!」

哪位真君長期隱藏修為,藏身於平等國中?

縱然放肆自我,淪落到陰溝裡的組織,也不知撈個首領噹噹。

李卯一日登為天鬼,都知去建天公城!

加入平等國也是身份的隱藏,在平等國之中還有修為的隱藏,所謀究竟為何?

他遍思所有已知情報,實在想不出這人是誰。

「威風凜凜的一真道行刑人!你竟想知道我是誰嗎?」錢醜笑了笑:「來殺了我,割破我面。」

他明明是笑著說話,也算輕聲。

但聲音落下後呼嘯如海,在這個幾乎破碎的世界裡反覆回湧。

割破我面!!

匡憫沒有說話,而是凝重地看向錢醜身後。

有錢醜這關鍵的一阻,紅髮披身的孫寅,已經完成了最後的步驟,成功登頂!

他在那超凡的絕巔處,終於平視匡憫的眼睛。

幾經風雨,幾經坎坷,終於走到這一步,終於可以這樣對視一真道!

「我不能萬壽,因為真人之壽幾燃盡。」

他用這樣一句話,開啟他絕巔後的宣聲:「但還好,還有九千年。九千年裡的每一天,都不會短。」

他看著匡憫說道:「倘若一真道不能根除於今日,那麼在接下來的九千年裡,每一天都是我們的戰爭。」

戰爭!!!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以命還命!

無日不殺,無日不鬥,不死不休。

現在還是一對三。

但已經是一尊絕巔,對抗兩尊絕巔,加一個當世真人。

即便是匡憫這樣自稱「道門行刑人」,輕一真道之外如豬狗的強者,也不得不凝重。

錢醜且不去說。

眼前證道的孫寅,可是那位令龍君驚歎的遊驚龍!

其人登頂之後,究竟會有怎樣的力量?

匡憫有幸第一個見證。

因為孫寅已經抬起手來,而手中——握著他的脖頸!

為何距離並不存在,防禦如同空設?

已然近身!

套在匡憫脖頸上的撥浪鼓,瞬間炸開。

匡憫的眼珠,像琉璃一樣綻光,一道道流旋飛濺而出。飛光萬轉,好像無數柄出鞘的劍。

錢醜卻只是笑著取出一支梳妝鏡,好似水中舀月,就那麼輕輕一撈——誰說水中撈月不可得?分明流光盡入此鏡中!

他的「套頭鼓」也不是那麼好掙脫的,在撥浪鼓炸開的最後,仍有一聲天雷般的轟響,予匡憫以最直接的音殺。

鐺!

匡命的龍蛇爭命鍾,重新被匡憫撞開。

便以此聲殺彼聲。

他的脖頸皮開肉綻,而他渾然未覺。

自那綻開的血口中,有肉芽迅速長成,如此柔軟卻有力,密密麻麻的肉芽肆意生長,就這樣將孫寅掐脖的手給撐開了!

此時的匡憫瞧來十分獰惡,不像個道修,倒像個魔頭。

可心中有道,奈皮囊何?

吼!

天空那龍蛇並起之世,忽有連綿吼聲。

彼世中的螣蛇,化形顯真,飛出其世——

緊接其後,數不清的螣蛇玄龍,成群結隊,嘶吼著飛來!

殺氣凝真已生靈。

這些都是真正的生命!

任何一頭都不容易消滅。

而孫寅只是轉眸一看——

啪嗒啪嗒啪嗒。

螣蛇玄龍紛紛而墜落,似一場冰雹一場暴雨,像無數卑微的蠅蟲。

全都氣息凋落,魂命枯竭。

視壽一見而死!

此時他的手已經被那些肉芽撐開,可是在他五指大張的同時,匡憫脖頸上的那些肉芽又紛紛枯萎,好似凋花。這枯萎還向道軀飛速蔓延——

匡憫抬手往上一削,脖頸上肉芽盡斷。

而有飛血如瀑,繞身橫流,頃刻在這個世界鋪開了血海!

波濤洶湧,血浪濁天,浪峰環轉周遭,一重一重地向四面八方衝撞。

他已生退意,盡情釋放絕巔力量,無差別地轟擊一切,想要撐爆隱日晷,就此脫身。

但只聽——

嘩啦啦!

錢醜行船在海上。

孫寅涉浪在水中!

沒有一人避開他,都以生死對耗的姿態,都向他靠近。

那隻小孩兒玩耍的木船,頃刻已如山,撐天不可即。

而孫寅所過之處,血海變淨水,其中血氣生機都掠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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