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其身之隙,裂如長河

他實在沒有不支援的理由。

他也曾仗劍鋤惡,他也曾鳴不平,斬不義,誅不仁。他也恩仇必報,快意人間!

於己,顧師義曾有他面對平等國的那一次援手,有相贈《風后八陣圖》之誼。

於天下,他認為世間應有天公存!

就像太虛道主的存在,最大程度上維繫了太虛幻境的公平。

顧師義若真能成就代表「俠義」的神明,則那些視蒼生如螻蟻者,也當自警其過,自審其行。

這是有利於億兆凡人的事。

長相思願為此鳴!

……

天公若在,俠不必存。

天公已滅,故有俠生!

伯魯高揚「天下大公,萬類平等」的旗幟,燃火於隕仙林,舉殘軀於世間——確然的被顧師義看到了。

不平而鳴者,沒有辦法當做看不見。

他出手支援的,並非是平等國的李卯,甚至不是伯魯,而是「天公」的精神。是伯魯在天公城豎立起來的理想。

義為公也。

他的路在這裡。

他的理想今述盡。

他來救伯魯,也是捍衛他的道!

以身為龕,奉義百年。一朝證道,天下響應。

此時此刻,天下義士,共襄義舉。

舉世矚目的海上戰場,於正午燃燒著黃昏。天公城的殘骸,點燃了俠義的神靈。

無盡絢爛的晚霞中,顧師義的神軀在凝現。

諸神的黃昏為祂冠冕,永恆的俠義為祂精神。

這是一場盛大的躍升,關乎於超脫和永恆,所有人都是觀禮者!

祁問仍然站在他的船頭,葉恨水坐在他的樓中。

再沒有其他齊人強者來海上。

齊國保持了沉默!

臨海郡天府城的城樓,身披戰甲、英姿颯爽的姜無憂,和一身常服倒提紅槍的姜無邪,並排站在這裡,眺望遠海。

「東海說起來真是福地。」姜無邪感慨道:「軒轅朔、覆海、皋皆,現在還有一個顧師義,道歷新啟以來,此地已經有四次衝擊超脫的歷史,堪為現世第一。今為我大齊所有,又怎能說不是天命所歸呢?」

姜無憂看了看他陰柔俊美的臉,沒有說話,又看向遠海。

這裡是絕佳的觀海臺,萬里碧波,一片紅霞,世間之美景,無過於此般顏色。

一尊超脫的躍升,是如此壯麗恢弘。

其時靜默,而後有聲。

姬玄貞的聲音——

「說一些自以為是的話,講一些似是而非的理,經歷一些不算風雨的風雨,就自覺偉大而欲成偉大?」

「你顧師義承擔過幾斤幾兩的責任?算你兩百年每天行俠仗義,件件樁樁都公平,你又能管了多少不平事,救得多少不幸人?你殺過幾尊天魔,誅過幾尊天妖,為人族血戰過幾回?」

「凡人,凡人,口口聲聲凡人。沒有超凡的犧牲,哪裡有平凡者生存的土壤!保護現世的是景國,鎮壓萬妖門的是天京城,不是你顧師義!」

「今日敢攔我刀鋒,試圖援救平等國孽賊,已犯我中央帝國之刑律。論罪當死,論法不恕!你要證超脫?」

大景晉王搖身有萬丈,海水沒其膝,大手一張,直接探入那絢爛晚霞中,抓皺了這天幕:「景國不允許!」

滋~滋滋!

晴空之上,電光萬里。

絢爛晚霞之中,浮現一顆顆鐵鏽般的黑點。

好似水中群礁,頑固不化,摧浪為花。

那是姬玄貞斬碎在永恆黃昏裡,叫顧師義吞嚥的【道質】!

顧師義借姬玄貞之刀,吞黃昏而成神,也吞下了這難以消解的苦。

當然在躍升超脫的過程裡,難免有千劫萬難。

顧師義也早就做好了面對的準備——無非是交鋒,無非是戰鬥。

天下義士予祂的支援,不斷填補祂的神意,足能令祂忍受痛苦,填補缺漏,慢慢消化這些雜質。

但姬玄貞既然已經表態,顧師義的敵人,何止一人?晚霞裡的異色,何止鐵鏽?

在那密密麻麻浮沉的黑點裡,又流動一抹蒼青色,乍見飄飄如繫帶。

「你的俠是狹隘,你的義乃小義!天下不平,何須你救?諸神隕落,不必回魂!」

緝刑司大司首歐陽頡已歸返,回身的他,拿出一枚鑄鐵劍令,如豎墓碑般豎立於晚霞的海:「不必成為什麼末日的神明瞭,迎接你自己的末日吧!」

此碑立而使黃昏定。

劍令正中一個巨大的「緝」字,散開來變作無數條蔓延在黃昏裡的鐵鏈。

黃昏中蒼青的顏色,便是這些刑鏈所帶來。

它們看起來很像是法家十大鎖鏈裡排名第二的【天網恢恢】。

但又不是純粹的法的力量,同時鐫刻了道的刑紋。

是法家力量在道國的演變,也是中央帝國的緝刑之權。歐陽頡以法家排名第二的鎖鏈為基礎,煉成這道緝刑司獨有的刑鏈。

此刑鏈上縛王公,下鎖走卒,限制天權。

顧師義的神軀還未凝成,已經先被鎖鏈捆縛!

祂的神權還在把握的過程裡,就已經先被禁錮了!

又有一隻拳頭,在黃昏中轟出一道空白的路徑。

錦衣武服的姬景祿,已經躍身在此中:「什麼俠義自求,超脫永證。還不是竊奪諸神黃昏的遺產,要靠天下人的支援?你若要以此永證,愚以為……德不配位,功不能成!」

武道宗師,黃昏不染。鐵扇一開,扇飛霞光。

他不論顧師義的對錯,只說顧師義的躍升,他認為這不是圓滿的修行。即便景國不出手,顧師義成功的機會也不大,但景國必須要抹掉那存在的可能,不叫神話發生。

他在一望無際的黃昏裡奔行,擊潰顧師義一次次試圖掙脫而復起的霞光。

黑點,青線,白痕,紅遍一片天的晚霞,被肆意地塗抹和妝點。

永恆的黃昏竟然如此斑斕!

而應江鴻並不言語,他只是目視著這一切,看到了永恆的盡頭。他握住那柄代表南天師的劍,十分平靜地一抹,自下而上,一劍劃過——

轟隆隆!

轟隆隆!

天馬高原上撐天的光柱,一瞬傾塌無煙塵。

永恆的黃昏,在這一刻竟然失去了永恆!

無盡絢爛的晚霞,就此被撕裂了!

顧師義的神軀,本已經凝現了頭顱、四肢和軀幹,卻於這瞬間又分開!

分裂的神軀幾次試圖合併到一處,卻無法自控地越來越遙遠,其身之隙,裂如長河。在最後的一聲裂響裡,又復潰散為晚霞,歸於黃昏中。

好似長河萬萬裡,天馬流沙,黃河滔滔。

這是最後的末日,永遠的黃昏。

顧師義戴上諸神黃昏的冠冕,凝聚「義」的道痕,在東海一躍,將成義之神明。

天下義士支援,諸方大國默許……

景國反對!!!

遂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