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朝陽

雖然出生在親近法家、受三刑宮影響很深的弋國,但藺劫非常不喜歡法家。

尤其是在他表達想去三刑宮進修的願望,卻被冷冰冰地拒絕之後。

什麼法家聖地,不過如此。

還不是任人唯親,一點都不公平?

退一萬步說,不是法家門徒,沒有學過法,就不能去法家聖地進修了嗎?

他沒辦法,只能靠自己。

殺人放火宋帝王,國家棟梁藺將軍!

在地獄無門待得還挺開心的——做了幾次任務,囊中逐漸豐盈——直到今天。

組織首領平時看著挺聰明,這次發哪門子瘋?

他願意拿命去拼,不願意拿命去送。

他死死盯著釋出任務的楚江王,但凡對方說個‘是’字,他立馬去景國舉報,領個懸賞得了。

考慮到景國人的傲慢,為了避免這段殺手經歷被人知曉,或許應該轉一道手,又或許……不知姜真君有沒有興趣剷除這個毒瘤呢?

楚江王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十方鬼鑑映照著制式面具下不同的眼睛,不同的眼睛裡是相同的抗拒。大家都很清醒。

唯獨從來不戴面具的秦廣王,還像個清俊書生,在那裡寫寫畫畫——如果佑國不是那樣一個佑國,如果景國不曾在那裡養龜,他或許真的是一個書生吧?在青崖書院,或者龍門書院。

「是你們知道的那個李卯。」楚江王道:「但我們的任務不是救李卯,只是讓人以為我們是救李卯的人。」

「有什麼區別呢?」平等王道:「我們這些人去救李卯,是必死的結果。讓人以為我們是救李卯的人,也是必死的結果。」

雖然他是平等王,但和平等國一點關係都沒有,也並不認可平等國的理想。甚至於他不覺得平等國那些人是有理想的。

不過是一群暴徒罷了。

地獄無門當然也是一群暴徒,但他們明碼標價,清清楚楚,一手交錢一手殺人,不畫餅,不立理想牌坊。

「區別很大。」楚江王似乎永遠是冷靜的:「第一,救李卯是不可能實現的任務,假裝成救李卯的樣子,卻很容易實現。第二,真救李卯和假裝救李卯,投入完全不同,選擇也多了很多,你說後者也是必死的結果,我不同意。真刀真槍地砍殺,和遠遠地搖旗吶喊,風險是一樣的嗎?」

「第三,我現在不是說區別。我要說,我們完成任務後,逃脫的可能。我也不想死,秦廣王也不想死,我們不會做必死的選擇。」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你們覺得這件事情很危險,沒有希望,當然是知道景國會在這件事情裡做什麼樣的準備。但我要告訴大家的是——捕鯨的網,反而抓不住小蝦米。諸位細想是不是這個道理。為聖公、昭王那等衍道強者準備的殺手鐧,捨得對我們使用麼?」

「姬玄貞特意殺進天公城,獨獨放走了一個伯魯,景國人的目的是什麼?無非是覺得殺一個伯魯並不足夠,想用伯魯釣出更多的、更有分量平等國成員。」

楚江王道:「我們不是景國人的目標,不是麼?」

「僱我們的人——我就直說了——平等國的目標是什麼?他們是要救伯魯的,但卻先請到我們,無非是讓我們放個煙霧,吸引景國人的注意力,景國人也一定能知道這一點。試問在平等國成員和我們之間,景國人會優先追殺誰呢?」

「我們跟景國之間沒有仇恨,沒有利益糾紛,我們只是純粹的殺手組織。誰給錢,就為誰辦事。這一點天下皆知。這一次景國和平等國博弈,我們只是路過,只是搖旗吶喊,壯壯聲勢,一有不對就離開,真的危險很大嗎?」

「酬勞就很豐厚!」

她掰開了,揉碎了,一條條的分析。

本來毫無可能的事情,在她的分析下,彷彿真有了實現的機會。

「話是這麼說……」第五任泰山王遲疑著道:「保不準景國那些準備收網的強者裡,誰就心情不好呢?」

這位新來的閻羅真實身份楚江王還不知道,地獄無門納新只看能力,別的什麼都不管——只聽秦廣王說,似乎是個水族。

去年的治水大會之後,水族不似往常那麼低調,好多水族高手都出來顯示存在感,為族群爭取更多的話語權,也更主動地融入這個時代。

畢竟是這樣龐大的一個族群,神臨強者還是很多的。很難鎖定具體的身份。

楚江王道:「你出門隨便逛一圈,也有可能遇到哪個強者心情不好。也有可能哪個可憐的人,遇到你心情不好。泰山王,那以後就不出門了嗎?」

作為一個水族,跑出來做殺手,定然是有拼搏的理由。

這話正好戳中泰山王的心情。

他閉上嘴,不再反對。

直到楚江王說服了所有人,秦廣王才放下描紅的硃筆,滿意地看了看咒符,面帶微笑:「好了,就這樣。」

忠誠的仵官王和都市王自然是不用說服的,無論秦廣王佈置什麼任務,他們都會堅決地支援——甭管是不是真的付出行動,口頭上的支援永遠不會缺席。

救李卯算什麼,就算尹觀說要殺姬玄貞,他們也會大喊「首領英明」!

……

……

道歷三九三零年,三月初五。

晨光很輕易地就撕碎了夜幕,天空沒有幾朵雲彩。

看起來會是個好天氣。

仇鐵站在黃河邊上,像一尊沉默的鐵塔。手裡握著一條準繩,平舉在前,繩頭便筆直地墜落,在水中飛速下探,驚退許多游魚。

這是一件簡單但繁瑣的工作,不費什麼神,但需要有足夠的耐心。

長河洶湧,水位不斷變化,淤泥或堆積或沖刷,河岸常有起伏。

作為景國敕封的「河官」,腳下雖已不是景國的領土,卻也沒誰敢攔路。

他需要算出這一年的全新的一百零八個水位點,然後挨個測量,以得出最準確的水位資料——他這邊會算一遍,魏國龍虎壇東方師、龍門書院院長姚甫、黃河總管福允欽他們也會算一遍,四方相驗無誤,才是最後公開的資料。

根據去年治水大會的討論結果,黃河之會仍會繼續。

從水位來看,也就是這兩年的時間了——距離上一屆黃河之會,不會超過十三年。仍然在十年至十五年的範圍內,符合過往規律。

這是個好訊息,說明長河並沒有太大的動盪。只要黃河之會順利地開上一屆,長河龍君身死的影響,就被徹底抹平了。

仇鐵看著遠方,遠處的天馬原,抬眼就能看到,殷孝恆停屍於彼——正是彼處泥沙被沖刷,造就了此處黃河河段。

但被長河沖刷的,何止是泥沙呢?

他作為河官,還要清理天馬高原上不小心洩露的黃昏神意——舊時代的殘留,是新時代的劇毒,洩露一點都遺禍無窮,遭殃的是兩岸百姓。

殷孝恆的死,對所有景國人來說,都是晴天霹靂。

他也去天馬原上看過一眼,守在那裡的三位真君已經離開,但那裡的一切都已經凝固了。他也在想,這件事情最終會如何收場。

太陽彷彿是在天馬原後面升起的,是一種橘紅色的輝煌。萬萬裡的雲霞,一點點地染開。

修身養性多年的仇鐵,很喜歡這景色——

永恆的黃昏之後,是永遠會升起的朝陽。

他的眼睛,也被晨曦暈染,暈紅染金,是代表著希望的顏色。而後骨碌碌,從眼眶中滾出來!

仇鐵的道軀驟然繃緊,但又在一瞬間癱軟。

他彷彿嗅到淡淡的菸草味道,隱隱知道有人靠近了。

可僅剩的那顆完好的眼珠,只看到一隻飄在水面上的撥浪鼓,隨波逐流,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那是大景帝國之河官,所見最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