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我剛剛出獄,並且公開表示暫不對朝政表態,要多聽多看而後再言,所以此事與我無關。但在場就是姿態,無論如何都會被打上烙印,所以我提前離開。」
熊諮度正坐在那裡,像是已經坐在朝堂上:「下次大朝我就會真正在場了。正位太子的我,必須要有立場,必須有所表態,我會挽救一些值得挽救的世家力量——小和尚,政治是這世上最骯髒的遊戲,我向你解剖它的本質,映在你的鏡中,想看你變成黑的琉璃,又希望你不要如此。你是否明白我的心情?」
梵師覺看他一眼:「我們早就說好了,我們都是在修行。」
他持他的琉璃心,他握他的天下權。這對獄友的確是在牢中就說好,彼此驗證彼此的修行路,互相幫助,一起前行。所以熊諮度才會這麼認真地跟梵師覺分析這些事情。
熊諮度看他一陣:「你可真認真!」
梵師覺不說話。
熊諮度也早就習慣了這和尚時不時的沉默,自顧自又說道:「熊應庚如果在場,被打上了烙印,他絕對扛不住那股頑固力量的反噬。甚至他很可能愚蠢到在朝堂上有所表態——為了討得父皇的歡心,或贏得政治聲望。」
「我在救他的命。」
「我救他的命,不是因為他對我來說還有用,用他做點什麼只是順便的事情。而是因為,這樣會讓我父親稍得慰藉。」
「很奇怪吧?」
熊諮度悠然道:「我父皇要殺他。要幫我來殺他,並且刀子已經落下了——但心裡卻希望我來救他。」
梵師覺想了一會兒,說道:「他愛你,但熊應庚也是他的兒子。」
熊諮度道:「他愛這個國家。無論什麼與之相比,都嫌太輕。」
梵師覺說:「你不用和這個國家相比,你和這個國家在一起。」
熊諮度哈哈大笑。
笑了許久,才道:「我們真的很合適。我的國師大人!」
這句話已不是他第一次說。
……
……
「姐姐,姐姐……師太姐姐。」耳邊聽得這樣的聲音。
這聲音已不是第一次響起。
這幫新一代的少年天驕們,除了於羨魚、盧野和龔天涯,剩下的都還是遊脈境修為。
遊脈境力量所約束的傳音,在強者雲集的朝聞道天宮裡,跟大喊大叫也沒有區別。
當然殿中求道者,沒誰會特意關注小孩子的竊竊私語。
此時殿中宏聲,都是道的碰撞。修行者在漫長苦旅裡砥礪出的思辨,在求道者眼中熠熠發光——菩提樹下,哪來的閒趣呢?
玉真有些煩了。
旁人覺得的燦爛明朗,她只覺得聒噪。
她不喜歡孩子。
非常不喜歡。
很多人或許都覺得,小孩子天真可愛,純潔無辜。是世間最美好的存在。
成人對孩童的憐愛,幾乎是生命的本能。這是種族延續的必須。
她卻認為,孩子是世上最殘忍的生物。
因為天真,所以殘忍。
「師太姐姐——」鮑玄鏡小聲地喊。
玉真猛地轉回頭去,因為動作過大,引得周圍幾個人都不免看來。
尤其是那個披甲的,好像很樂意看到小鮑吃教訓。
鮑玄鏡眨了眨眼睛:「我對佛法有些好奇,尤其是洗月庵。你們修的是什麼……佛……」
按理說他這樣的絕世天才,一旦對某個學問表現出興趣,該領域的前輩都應該忙不迭地過來傳道才是。洗月庵已經入世,謀求佛門第三聖地的尊席,開始擁抱人間煙火了。難道不應該尊重他這般註定前途光明的名門天驕嗎?
若有他這樣的絕世天驕靠攏,甚至皈依,洗月庵何愁不能大昌!虛淵之當年還親自寫信讓人去接重玄遵呢。
但玉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看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慢慢閉上了嘴。
玉真的眼睛分明嫵媚,但眼神冷淡。臉上未施粉黛,唇卻鮮豔,可面無表情。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音道:「臭小孩,聽清楚了——你要是吵到姜真君講課,我會扒了你的褲子,打你的屁股,明白嗎?」
真奇妙啊。
白骨道聖女威脅要打白骨尊神的屁股!
「你不信?」玉真又問。
鮑玄鏡老老實實道:「我不說話了,師太姐姐。」
玉真轉回頭去,繼續看著天人法相。
天人法相併未向這裡投過來一次目光。
但她知道,他都看得到。
姜望走到今天這一步,知道的事情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已知的圈子越大,未知的邊界越廣。
比如他知道淨禮已經成道,但不知淨禮成道在何處。
天道海嘯持續洶湧,他失去了最直接的感應渠道。去信去問,小師兄只說,下次告訴你。
比如他知道須彌山的普恩禪師這次也來了朝聞道天宮,但這個大和尚壓根沒來論道殿,直接去了藏法閣。
普恩與蒼瞑相似又不同,非要說的話,蒼瞑是「自閉」,普恩是「避人」。總之都不愛待在人多的地方。
比如他知道鮑玄鏡和玉真的對話,知道白骨已臨世,玉真即白蓮。但不知道就在他眼皮底下,白骨尊神和昔日的白骨聖女,有了接觸!
「世間之事,多不如願,很多事情,由不得我。」
越國龔天涯,說話做事並不像少年,過早地被風雪催熟。立在彼處,恭恭敬敬地行禮:「姜真君,昔日越君越相,多有得罪,而龔某無所知。寧不知姜真君,身感切膚,是否會有遷怨?」
這是問道嗎?
這自然是道。
因為他問的不止是自己。
現在的龔天涯,失去了一個相對強大穩固的南境大國做堅強後盾,而有一處風雨飄搖的故土需要他儘早長成。
當然外部和平是可見的。
至少在現階段,越國已經徹底失去了威脅,沒有成為中域之衛國的可能,用不著楚國發動一場戰爭。
「你說切膚之痛,是我白玉京酒樓的掌櫃,險些碎劍越土。然越土是文景琇之家國,亦為白玉瑕之故鄉,我是應該遷怨,還是應該遷愛?」
姜望又道:「此心無怨,何以遷之?」
「夫曰,身懷利器,殺心自起。」龔天涯劍眉朗目,是少年風姿,而眺望絕巔風采:「君既有力,又自懷名。當天下不可有忤我者,況越君無狀無禮在先!真君為何無怨?」
姜望道:「身懷利器,藏於鞘中。吾輩練劍二十載,收劍用一生!我輩享名又有力,當知性命何其重,寶劍雖利,不可輕出。」
天人法相看著面前的少年,知其揹負,又道:「越地多英雄!越宗高相有指教之誼,錢塘歲月有滌身之德,我雖登頂,無忘前事,前事並非只有恨。越地於我無虧欠,你龔天涯於我,更不涉其它,是今日問道之緣。」
龔天涯長身如玉樹,一拱手:「如此,固知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