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哀心在此,不妨成燼

姜望又轉回來,端謹地道:「回去看一眼。」

皇帝不耐煩地甩了甩手,像是驅趕惱人的蒼蠅。

姜望這回清靜地走出了東華閣,再未被打斷。

唯獨是當他走出東華閣的時候,回看那廊臺樓苑——大齊皇帝的龍輦,已經起步。隔著帷簾,只看得到皇帝的側影。他以手支額,靠坐在華蓋之下,似在短憩,又似是在沉思著什麼。

天是矇矇亮的,尚有幾顆星子。今天子履極至尊六十五年,每天都是這個時候去紫極殿。除非親征在外,否則風雨無阻。

在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刻,齊天子在姜望心中,要麼代表威嚴,要麼代表力量,要麼令人敬畏臣服,要麼叫人感恩戴德。

但是此刻他感到,這真是一個孤獨的人。

……

……

如果說偌大的臨淄城裡,有什麼地方是永遠鎖在記憶中,永遠叫姜望覺得不會改變的,亦只有一座博望侯府。更具體地說,是重玄勝和易十四的家。

他們這時候當然都在家中。

和重玄胖在摧城侯府裡碰見,只是對了個眼神,彼此沒有一句話。這會兒在博望侯府裡再見,話就說個沒完。

十四不說話,只是默默沏了兩杯茶。

茶香淡雅宜人。

重玄勝中止話頭,強調道:「十四自己炒制的明前煎雪茶,跟易大夫學的手藝。」

十四便微微地笑了。

姜望道:「好茶!」

小飲一口,復讚道:「真好!太好了!天下無敵的好!」

十四拿來一隻青翠色的玉竹茶罐,放到姜望旁邊,眼角都泛笑:「帶著身邊喝。」

重玄勝大手一抓:「別啊,我都不夠——」

只抓了把空氣。

姜望把這隻茶罐仔細收好,又問道:「告訴我罷,十四,咱們向來同一陣線——勝哥兒這段時間都做了些什麼?」

十四笑著搖搖頭。

重玄勝道:「殺了幾個人。都是小角色。有什麼好問的?」

「那也值得你親自動手?」姜望問。

「氣不順,撒撒氣。會有人理解的。」重玄勝道:「倒是博望侯出面維護李家,多多少少讓人不安。」

姜望道:「天子不會在意這些。」

他又看向重玄勝:「你也不需要我來提醒。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重玄勝攤開大手:「我知道攔不住你,所以沒有給你寫信。我知道去鬼面魚海域沒有意義。所以沒有去。」

「不想說算了。」姜望喝了一口茶,又讚道:「這味道真是不錯!茶選得好,炒制手法更是出神入化。要是每天都能喝到,我真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再誇也沒有多的給你——」重玄勝驀地轉頭:「十四,守住咱們的家當!」

十四本來探向儲物匣的手,劃了一個大圈,捏了捏自己的額髮。

重玄勝這才看回姜望:「這回入宮,天子跟你說什麼了?」

他又擺了擺手,補充道:「你們私人的話不必說,說說涉及李家的部分吧。」

姜望就把自己和天子關於李家的對答講了一遍。

重玄勝靠坐在那裡,靜靜地聽完,而後嘆了一聲:「龍川以前總說,他大伯是如何好,是怎樣風流人物,以前總帶他去哪裡玩耍。他對他的大伯,還不算真的瞭解——李正書這樣的人,若不是生在李家,現在也該封侯拜相了。」

大家都在侯府,大家都有大伯。但……

大伯和大伯,有時候彷彿是兩個名詞。

姜望點頭同意:「李先生確實是個很有才能的人。」

「你沒懂我的意思。」重玄勝說道:「若天子能夠問鼎六合,李正書就是下一任相國。倘若不能,那麼李正書就是他留給下一位皇帝的相國。」

姜望沉默了一會。

他本想繼續沉默。

但還是忍不住道:「啊?」

重玄勝按了按額頭,跳過這個話題:「天子提到我了沒有?」

「他提你做什麼?」

「你好好想想。」

姜望認真地想了想:「‘出門就去中域,還是先回一趟博望侯府?’——這算嗎?」

「太算了。」重玄勝長舒一口氣:「你姜真人確實是好用。」

「怎麼?」姜望問。

重玄勝靠坐在大椅上,仰看穹頂,語氣略有唏噓:「於無聲處聽驚雷。東華閣裡的這番聊天,是天子對李家的安慰,是天子對你姜真人的關心,也是天子對我的——勸勉。」

這番話要費點勁才能理解,姜望想了想:「你是說……對你的警告?你本來打算做什麼?」

重玄勝閉上眼睛:「你不會想知道的。」

「恐怕是你不想告訴我。」姜望說。

「事情不會再繼續了。沒有什麼說的必要。」重玄勝睜開眼睛看著他,笑了笑:「暑氣凌人,不如吃茶。」

「我也要勸勉一下你。」姜望乜著他道:「講話清楚些,不要總是雲山霧罩。」

十四安靜地旁聽著,清澈的眼睛裡,也有疑問。

「有些時候講不清楚。」重玄勝笑著對十四解釋:「譬如我說天子對我勸勉,這就叫懂事,叫‘體天心’。但我若像某些人一樣,說天子是不是在警告我啊?這就叫心有怨望,非是良臣。往後可就危險了。有些升斗小民,講什麼都無所謂。你相公可是國家重臣,一言一行,都得費些思量。」

十四輕輕摸了摸他的肚子:「相公辛苦了。」

重玄勝用大手蓋住她的小手:「能與你攜手,無論身在何處,我都樂在其中。」

「你這樣子真叫我心煩!」姜望把茶喝了乾淨,將空盞在茶桌上一頓:「爺滾了!路遠事繁,不與你扯閒篇!」

說罷真個按劍起身,揚長而去。

「姜真人!」重玄勝在身後喊了一聲,而後道:「此去山長水遠,風疾路險,不知你能否一步登天?」

姜望拍了拍懸腰的劍:「你只需要靜等。」

就此孤身出門。

這是道歷三九二九年的盛夏。

一個名為「姜望」的青年,決定去中域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