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人生遂意能幾何

姜望聳聳肩膀:「我說的是清醒的意識。」

革蜚那雙渾噩的眼睛睜開來,咧著嘴傻笑。

「喂。」白玉瑕問道:「你的意識清醒嗎?」

革蜚茫然地看著他,嘴巴咧得更開,傻笑著:「嘿嘿嘿……阿巴阿巴阿巴。」

刷!

彗尾倏然出鞘,擦著革蜚的脖子,直至釘入了抱節樹身。

革蜚愣了一下,這時才感受到那種鋒芒和殺氣,猛地縮頭,恐懼地蜷身往後,帶動鎖身的鐵鏈,嘩啦啦的響。

「站起來!取你的劍!」白玉瑕低聲喝道。

革蜚驚得連連後退,哇哇亂叫,眼神渾濁,口水亂飛。

看著他這可憐而又叫人厭棄的樣子,白玉瑕眼中寒光不斂。

「我想殺了他。」白玉瑕說:「當初張臨川殺了我父親,就是他縱容坐視!」

姜望並不說話。

他會站在這裡,是表示他支援白玉瑕的一切決定。

白玉瑕緊緊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一次,再睜開來,意甚蕭然:「但面對一個傻子,我出不了劍。」

他是觀河臺上展現越人驕傲的天驕,他是那個放棄推舉,要堂堂正正贏得正賽名額的白玉瑕。

很多年時間過去了,很多事情都改變了,但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變。

革蜚已經披頭散髮、滿身泥汙,縮到了抱節樹後很遠,幾乎靠近臺階。那條已經生出鐵鏽的巨大鎖鏈,被牽拉到極限,像是這隻可憐怪物的尾巴。

他渾濁的眼睛裡都是恐懼的淚,啊啊哇哇叫個不停。

這具身體完全不存在清晰的神智,當然更無所謂尊嚴和驕傲,只有殘餘的求生本能。

白玉瑕伸手將彗尾收回,歸入鞘中,徑直轉身:「走吧!」

姜望陪著他一起走出院子,隨手一招,帶上了門。

天風飄雨在山間。

兩人並肩在走下山的路。

「革氏有著非常古老的歷史,世代傳承馭蟲之術,是越國最具榮耀的名門。我白氏與之相差甚遠,但到我父親接任家主後,兩家之間的差距就在快速縮小。」白玉瑕道:「我父親在修行上不算絕頂,但在經營上很有能力。琅琊城之所以比越都還有名,可以說全靠他的經營。」

「但革氏被追近的根本原因,還是革氏自身的衰落。古老的馭蟲之術跟不上時代,他們急於突破瓶頸,求‘蜚’多年,不能得獲,反倒損失慘重。在道歷三七九五年死掉的革氏家主,是革氏當時唯一的真人,也是國家的支柱。自那以後,革氏再未出過真人。」

靴踏石階聲漸悄,白玉瑕眺看山下:「革蜚本來很快就要成功,再度撐起革氏門庭。」

姜望道:「事實上比我預想的慢很多——當年他既然能夠頂住張臨川而不死,距離洞真就應該已經不遠。」

如果他知道當初革蜚是與張臨川殺了個不相上下,那他必然還會有更激進的判斷。但張臨川已死,越國的統一口徑,是革蜚拼死擋住了張臨川幾招,不敢鬧大的張臨川才遁身而走。

白玉瑕接道:「但直到如今也沒有成,以至於在隕仙林裡出了意外。」

伍陵屍骨無存,革蜚瘋癲而歸。曾經闖蕩山海境的組合,以這種方式退場,離開了人生的賭局,不免讓人唏噓。

「可能他不求小真。」姜望分析道:「他對未來有更長遠的展望。或者說高真人對他有更多的安排——又或許是防備楚國?」

「於國事分私心,借外賊殺國人,如此傾軋同國大族。革氏已經無藥可救,縱容革氏的朝廷亦然如此。」白玉瑕搖了搖頭,又悵然道:「但是我從小認識的革蜚,不是這種人。或許是他以前隱藏得太好了。」

聰明人向來也是自信的人。但白玉瑕這樣的聰明人,寧可懷疑自己以前對革蜚的認知不對,也不曾懷疑革蜚的真實性。

因為革蜚是高政的弟子。

革蜚如果有問題,絕對瞞不過高政。

高政在越國人的心中,便是真理一般的存在。即便白玉瑕,也很難跳出其外。

姜望道:「又或者,人也是會改變的。」

白玉瑕輕舒一口氣:「一直沒有問你,當初在山海境,革蜚經歷了什麼。你知不知道?」

姜望想了想:「當時他和伍陵一起入局,我淘汰了伍陵,讓他跑掉了。後來他大概是被山海境裡的怪物殺死,他的肉身被山海境裡的混沌所寄託,被我們聯手擊破。」

白玉瑕道:「自那以後,他就突飛猛進,讓我一度絕望,不知如何才能追及。」

正是因為面對革蜚的恐怖進度而絕望,又被名不見經傳的向前擊敗,從小循規蹈矩、勤苦用功的白玉瑕,才會忽然地放縱自己,來一齣不辭而別,跟著向前去遊劍天下。

姜望道:「或許是山海境裡的失敗,讓他明悟了什麼,破而後立。楚國的項北也是在山海境之後大有不同,我看他洞真就在眼前。」

白玉瑕幽幽道:「我也破了很多次了,什麼時候才能立呢?」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實在酒樓這些人裡,我最看好你。」

「祝唯我隨時都能洞真——」白玉瑕嘆息道:「你就別製造焦慮了。」

「快不一定就是好,每個人的‘真’,並不一樣。玉瑕,你要有耐心。」姜望勸慰道:「就好比我,你看——雖然我現在還三十歲不到,但我已經是天下真人裡數得著的強者。」

白玉瑕按住額頭直跳的青筋,轉道:「去我家吃飯嗎?」

「去啊!為什麼不去?」

「那就走吧,先聊聊別的。」

「那便聊一聊我在妖界的見聞吧,那些個真妖,看到我就躲,要麼躲在大軍深處,要麼躲在天妖身邊,要麼死不露頭,根本找不到下手機會,只能再去邊荒碰碰運氣了……你真該學學我,斬殺異族十八真的目標,還遠遠沒有完成,你看我氣餒嗎?人生貴在堅持嘛!」

白玉瑕面無表情:「如果實在是沒話聊,也可以不用聊。」

兩人在山道上又走了一陣,姜望拿胳膊肘碰了碰白玉瑕:「欸,白掌櫃,拿點錢給我。」

「我的薪水也很微薄,你又不是沒看過賬本——」白玉瑕警惕地看著他:「拿錢做什麼?」

姜望一臉的理所當然:「給伯母買點禮物啊!你不會覺得我是這麼失禮的人吧?算了我也不會挑禮物,不知道伯母喜歡什麼,你先去買,買好了拿給我。」

……

……

姜望和白玉瑕已經離開了很久。

院落裡被鐵鏈鎖住的革蜚,仍然痴痴傻傻地在地上爬。一會兒嗚嗚嗚地哭,一會兒毫無意義地大喊大叫。

直到某個時刻,一身便服的龔知良來到這裡。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溫和的表情,慢慢地蹲在抱節樹前,一邊放置碟碗,一邊道:「小蜚,吃飯了。」

像一條狗一樣在地上爬的革蜚,慢慢抬起渾噩的眼睛。

遽然躍身而起,輕而易舉地瓦解了龔知良的防禦,以迅雷之勢一把將其按在地上,按出‘嘭’的一聲巨響,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你們為什麼要把他引回來?!」

感謝書友「知天易而逆天難」給「祝唯我」打賞的角色盟,正式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733盟!

感謝書友「磁極轉轉轉」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734盟!

感謝書友「人在梧桐下」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735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