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人生至此如懸筆

「嗬……嗬……」

仵官王辛苦地喘息著,沒有搭腔——殺手在外面一定要保護自己,輕易不要跟陌生人說話。

那聲音又道:「我可以幫你離開。」

「騙子。」仵官王不屑一顧:「我爹說過,中央天牢自建成起,就沒有人成功越過獄。你憑什麼?小覷我大景皇朝嗎?」

面對這種試探,那飄渺的聲音只是道:「他騙你了,有一個人成功過。」

「誰?」仵官王嘲笑道:「你想說‘崔棣’嗎?或者‘仵官王’?」

飄渺的聲音不帶情緒,始終如一:「他叫‘敏哈爾’。」

堪稱一代草原傳奇、曾來中域傳道的蒼圖神使敏哈爾!

他是歷代神使裡聲名最著的一位,牧國的敏合廟,就是為他而建。

如此人物,曾經也進過中央天牢,最後還逃出去了嗎?

「什麼敏哈什麼的,我聽都沒聽過,閉嘴吧你!」仵官王大義凜然:「別想我背叛我爹,我爹在考驗我呢!過幾天就把我放了,還將委我重任!」

「你知道桑仙壽為什麼還沒有殺你嗎?」飄渺的聲音問。

「自然是捨不得我這個義子。」仵官王道:「我還要給他養老呢!」

飄渺的聲音道:「你不用擔心,我跟你說話,沒人聽得到。」

「有沒有人聽到,都不影響我對我桑爹的感情!」仵官王很有點生氣的樣子,頓了頓:「那你說是為什麼?」

相較於仵官王豐富的情緒,那飄渺的聲音始終恆定,波瀾不起:「因為你的根本法還沒有交出去,而且你的道身很有研究價值,你的意志非常頑強——可以充分試驗他的構想,完善他的刑訊秘法。」

「什麼根本法,我都不知道你說什麼。我對我爹毫無隱瞞。連我珍藏的春宮三十六式都告訴他了!」仵官王怒道:「你不要想挑撥離間!」

「你懷疑桑仙壽在旁聽?」

「怎敢直呼他老人家的名字!你必須對我爹保持尊重!」

那飄渺的聲音略一停頓,道:「姬鳳洲是個小王八,姬玉夙是個老王八。」

「休得對今上無禮!」仵官王勃然大怒:「你敢辱我太祖!」

「你還真是赤膽忠心。」飄渺的聲音道:「那就這樣吧。當我沒來過——你也不會記得我。」

「請便!」仵官王信誓旦旦:「我一定會舉報你,妖人,等著看我桑爹怎麼對付你!你會為你的無禮付出代價!」

很快他就明白,那飄渺的聲音所述,並非謊言。

他確切地感受到,他的這一段記憶正在消失——擅長換身也經常更換軀體的他,很懂得處理記憶,對這方面非常敏感。

所以他立即道:「等等!」

「你是誰?」他問:「做交易的話,我總得知道我在跟誰交易吧?」

「我是誰?時間太久我也快記不清了……」飄渺的聲音道:「但你可以叫我——地藏。」

「真是威風的名字,想必您本人也很威風!」仵官王的語氣變得很諂媚:「不知道在這場交易裡,我需要付出一些什麼呢?」

飄渺的聲音道:「你只需要努力逃出去。而我會幫你做到這一點。」

「還有這等好事?」仵官王的懷疑毫不掩飾:「我不相信自己能有這麼好的運氣,遇得到好人。」

「不必嘗試定義,我不在你的任何定義裡。」那飄渺的聲音道:「你是一定要付出什麼,才能夠確定這件事情麼?你現在這樣,能付出什麼呢?」

「我有一顆真心!」仵官王語氣誠懇地道:「公若不棄,我願拜為——」

飄渺的聲音打斷了他:「下次我再來找你。」

嘩啦啦——水牢上方,傳來了鐵鏈拖地的聲音。

一切都沉寂了。

仵官王慢慢地低下頭,舔了一點那帶來極致痛苦的藥水,用來潤溼自己實在乾涸的嘴唇。他笑了起來。

……

……

西出渭河是武關,窮目萬里見虞淵。

從來聽得咸陽名,未曾見咸陽。

姜望無心看秦都,獨劍下武關。

再次飛出南域,再次飛向虞淵,姜望的心情從一種沉重裡解脫,又擔上另一種重量。

最後他懸停在渭水上空。

虞淵不是什麼風平浪靜的地方,他姜望也不是可以橫趟虞淵的人。

殺異族十八真更不是什麼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而是切實要拿性命去爭的壯舉。

武關之後,是現世最兇惡的幾個地方之一。倘若他不能拿出最好的狀態去應對,不幸戰死於彼,也沒什麼好怨尤的。

但……談何容易?

渭水滔滔,清波照影。

對於西境的這條大河,姜望最深的印象,是當年向前在這裡,與秦至臻交手。

他以唯我飛劍,為黃河之會上的那場大戰做了鋪墊。他也被給衛瑜出頭的秦至臻,生生斬進河底。

如今向前是天下第一神臨名頭的競爭者,秦至臻是盛名久享的太虛閣員。雙方還是有一境的差距。

姜望停在這裡,想給青雨寫信。

他嫌雲鶴太慢,鋪開太虛幻境裡的信紙,寫道——

「雲上青雨,見信如晤:最近怎麼樣。」

又劃掉。

重寫——

「你忙不忙?」

又劃掉。

「我跟你說,光殊真好笑,他……」

「邊荒……」

「中山渭孫這人挺沒意思的……」

「南域風景實在很好,下次一起……」

通通劃掉。

姜真人慢慢地嘆了一口氣。

這次想了一陣才起筆——

「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說。我曾經欠了一個很大的人情,那個人……」

又止筆。

人生至此如懸筆,將行文,又意踟躇。

毫尖在信紙上無意識地塗了兩下,姜望皺起眉頭,索性將這張信紙揉成一團。

他長呼一口氣,重新拿出一張信紙,寫給了秦至臻——

「我在渭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