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人間陳跡

但是今天,他還是戰死。

誰能想到他會死在羅剎明月淨的手上呢?

高政一步就能成為衍道,在這越國的地界裡、還有書山的支援,他本該撐得住一步的時間,他也謹慎地從來不離越國半步。可他還是死在登頂的半途。

於是這天地之悲,亦只是悲泣一位真人的離去。

陳樸搖了搖頭,就像他第一次看到高政的時候。

……

……

太虛閣員姜望,和東天師宋淮,在度厄峰外相顧無言。

準確地說,是宋淮無言。

姜望雖然睜著眼睛,但心思皆在如夢令中,進行著道術的推演。自從在五德小世界裡學得陰陽小聖趙繁露的潛意識海洋,他的如夢令,就有了本質的提升。

身為太虛閣員,擁有太虛幻境演道臺的最高許可權,用演道臺推演的道術,比他自己推演的要完美得多。但用如夢令推演道術的過程,才能帶給姜望真正的體悟。前者知其然,後者知其所以然。

姜望現在更習慣在如夢令的推演之後,再用演道臺驗證。就像考試之後對答案。

度厄峰籠罩在滾滾兵煞中,南斗秘境裡,始終沒有什麼動靜傳出來。

宋淮還是忍不住開口:「你跟左家那小子的感情那麼好,不擔心他們在裡面的情況嗎?」

姜望隨口回道:「若在這種萬無一失的戰爭裡,還能有什麼意外發生,那也不是我能解決的。」

有安國公帶隊,有大軍支援,楚國上上下下都盯著的這一場戰爭,他本來確實沒什麼擔心。但宋淮這麼一問,他也不免犯起了嘀咕——東天師是不是看到了什麼?難道真有什麼意外發生?

「你覺得楚國怎麼樣?」宋淮問。

姜望道:「物華天寶,人傑地靈。華章錦辭,天下風流!」

「你覺得景國怎麼樣?」宋淮又問。

「挺好的!」姜望道。

宋淮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伍照昌怎麼樣?」

「安國公豈是我有資格評價的。」姜望忍不住了:「您……有什麼事情嗎?」

「我看不得你在我面前修煉。」宋淮表情認真:「我徒弟耽誤了五年,我也要耽誤一下你。」

姜望看了他一陣,不確定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最後還是尊重一下老人家:「那我到您背後去修煉,您別回頭看,就不算在您面前。」

恰是在這個時候,纏繞度厄峰的兵煞之雲,一剎那散去。

手提蓋世戟的項北,躍在峰頂。一身重甲,血跡斑駁。身上煞氣未消,自有巍峨,遠遠道:「東天師,姜閣員,請入南斗之筵——國公有請!」

他高大的身形,像山外的山影。但在逐漸亮起的天光之下,逐漸明晰輪廓。

原來夜幕已被撕破,朝陽露了半臉。

這漫長的一夜,已經過去了。

「南斗殿沒了!」宋淮陳述式地說道。

「南斗殿沒了。」項北確認。

姜望只是側了側身,對宋淮禮道:「您先請。」

煞雲散去後的度厄峰,並不顯得冷清,早在大軍廝殺於南斗秘境中時,大量的輔兵就已經在山上清理殘垣——顯然楚人已視此為楚地,在打掃自家庭院。

此刻煞雲消散,夜色退開,金輝流動于山巒,恍如新生。

但這種感覺,在真正進入南斗秘境後,就已經消失了。

從已經被打碎的入口,輕易踏進南斗秘境中,跟著帶路的項北,飛落名為「司命」的星辰。

憑姜望的眼力,遠遠就能看到在這座星辰上生活的人們。

在這樣的視角俯視人間,他們像螞蟻一樣渺小,也像螞蟻一樣,不知疲倦地爬行在低矮巢穴裡。

楚軍並沒有在這裡搞什麼針對凡人的屠殺,甚至於這些星辰百姓的生活也沒有受到太大影響——主戰場還是被星辰百姓稱為「司命聖殿」的地方。

在凡人城市發生的戰鬥,全都是針對逃竄的南斗修士的緝捕。普遍規模不大,也沒什麼意外可言。

但南斗秘境裡的氣氛,仍是十分壓抑。這種壓抑,絕不僅僅是因為南斗聖殿的墜落。

姜望看到了禍氣。

鬥昭人禍之刀所斬出來的那種禍氣,極其濃郁,綿久不散。

姜望聽到了惶惶不安的人心。

姜望聽到有一位凡俗世界裡飽讀詩書的老者,在高樓仰天而悲:「這一天,星落如雨,仙神盡絕啊!」

這樣的老人,若是出生於現世,是有機會打破天人之隔、成就神臨的,他的精神修為十分飽滿。可惜在星辰世界,他連超凡那一步都未能跨出。如今身衰神老,已命不久矣……

無邊見聞,盡收一耳。姜望的眼眸之中,有星河流過。

他平靜地跟在項北身後,落下司命星辰上的「仙神居所」。來到修築了「司命聖殿」的「永聖高原」。

禍氣最重的地方,反倒是這裡。

不難想象,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楚軍有序地收拾著這裡,推倒殘垣、清掃血跡、拖走屍體。

昔日巍峨宮殿,是人間陳跡。

宋淮隨口嘆道:「已然超凡,未能脫俗,入聖無期。」

姜望行走在殘垣間:「在生死之間,誰能脫俗呢?」

「你已經看到這一切。」宋淮完全不避忌在前方帶路的項北,忽然問道:「你說為什麼南斗殿崩潰的秩序,還沒有在凡人間大規模蔓延?」

姜望思忖著道:「因為茫茫眾生,極是脆弱,也極是廣博。非是一點兩點墨跡,所能侵染。」

「因為時間還不夠。」宋淮有不同的意見:「人心流毒,其烈其狠,遠遠超過你的想象。」

姜望沒有說話。

一行人走過一處坍塌的殿堂,廊傾瓦碎,面目全非。

姜望不知為何心有所感:「這是什麼殿?」

前方沉默帶路的項北,隨口回道:「南斗殿的迎客殿,三分香氣樓和南斗殿聯絡的人就住在這裡,也死在這裡。」

「是那個心香第一嗎?」姜望記得自己好像知道那女人的名字,但不知為什麼,想不起來。

「叫昧月。」旁邊的宋淮說。

於是這個名字又出現在姜望腦海裡。像是之前藏在什麼地方,現在又突然跳出來。

涉及南斗覆滅,多少會有些隱秘存在,姜望不試圖追尋其中的意義:「想來是項兄的功勳了?」

項北搖搖頭:「沒等到我出手,許是內訌。」

「沒看到屍體啊。」

「應該是被清走了,統一處理。姜兄想看看嗎?」

「不用了,我也不認識。」姜望隨口說著,跟著走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