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掛劍的姜望,站在了宮門前。
「姜閣員——」
守在殿前的女衛剛剛開口,姜望便已開口:「黃舍利!」
「在的!!」黃舍利一步穿出殿堂來,臉上帶笑:「喲!姜閣員!還沒到太虛會議開啟的時間,今天怎麼得空——」
姜望看著她:「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我瞞著你的事情可多了——」黃舍利止住了口花花,歪頭看了看他:「你好像心情不太好?
「苦覺真人的事。」姜望道:「你早就發現了是不是?那天你問我很多奇怪的問題。
「來,進來說。」黃舍利伸手去摟他:「進來喝一杯。沒有什麼解不開的結,今朝有酒今朝醉!
姜望站在原地沒有動,黃舍利的手也終於沒有搭上來。
「我希望知道真相。」姜望說。
黃舍利嘆了一口氣,最後說道:「時間。」
「苦覺真人寫給你的那些信,全都是在同一個時間段裡寫的.….」
她補充道:「而且都是在三年前——現在應該說是四年前了。」
黃閣員有些憂愁:「但具體發生了什麼,我真不知道。也許這當中有什麼誤會——
「謝了。」姜望平靜地道了聲謝,轉過身,已經消失。原地只有一個淺淺的青雲印記,在做緩慢的告別。
「欸——」黃舍利的手虛抬在半空,她有心用逆旅把這位姜閣員留在這裡,但明白無論重複多少次,這個背影都不會改變。
最後只是搖了搖頭,揹著雙手,惆悵地步入萬花宮中。
「今朝有酒——唉!
佛門西聖地,世間凡俗不得見。
唯至誠至虔者,方能群山之中見寶山——當然,這幾乎只是傳說。
須彌山藏於芥子,等閒不露真容,但姜望自然知曉如何叩門。
事實上他才橫空掠至,那五官明朗但眉有斷口的照悟禪師,便已經在一片燦爛的煦光裡出現。
「禪師在等我?」姜望問。
「太虛閣員得諸方認可,有橫飛天下之權柄。鬥昭狂妄無羈,重玄遵無所顧忌,黃舍利自由散漫……他們經常如此。但你自入閣之後,愈發沉穩,每每過境哪處,都要知會——」照悟道:「從太虛山門直飛到須彌山,一路毫不停頓,幾乎貫通半個現世,這還是你第一次這樣做。」
顯然他一直都很關注姜望。
姜望道:「我這次來,是有事相詢。」
「自送知聞鍾歸山後,你就再沒來過須彌山。須彌山自然是永遠為你敞開山門的……」照悟禪師說著,抬掌一翻——
雲海頓開,翻見佛臺。
巨佛之像,笑面迎人。
兩人同駕一雲,穿行在禪境,照悟道:「方丈在靜室等你。」
「方丈算到我要來嗎?」姜望問。
照悟沉默了片刻,最後只是一聲嘆。
嘆息到了盡頭,祥雲便已散去,姜望出現在一間禪房中。
相應於須彌山佛門聖地的地位,這間方丈禪房也有一種遼闊無邊的感覺。
但相較於須彌山主撐起錦斕袈裟的胖大體型,這間禪房好像又歸於普通了。
須彌芥子,都在一念間。
山主永德,正坐在一張蒲團上。面向大門,面向眾生。從來笑容滿面、燦爛無邊的他,今日沒有笑。
這本身即是答案。
但姜望還是開口:「姜望見過山主……我來問一問,苦覺真人的事情。」
永德緩聲道:「你是須彌山的貴人,無論什麼時間,相詢什麼事情,老衲都應知無不盡。但此事涉於別宗,懸空寺沒有說的事情,老衲也不方便說。」
他什麼都回答了。
「還有……挽救的可能嗎?」姜望微垂著眼眸,聲音極輕。
永德沉默了許久,終是雙掌合十:「這是既定的事實,不是未結的因果。」
姜望亦合掌,端足佛禮:「謝過方丈。」
而後轉身,離開禪室。
永德靜靜地坐在禪室中,也如那尊巨佛一般遙遠了。
照悟禪師陪著姜望踏出須彌山門,想了想,還是道:「出家人本不該多沾染因果,方丈也知勸不住,沒有多說……..我不與你說些打機鋒的話,我覺得你還是要想一想。你做這個太虛閣員,有多少人支援?現在整個天下,有多少人傳頌你的名字?你現在走在正確的道路上,你的未來無限光明。」
姜望對他深深一禮:「禪師止步,現在是山外的事情了——您對我的關懷,我銘記於心。
青雲一瞬至天邊。
照悟禪師立在群山之中,仍然說道:「或許有些事情就應該深埋於歲月。等過去一些年月,很多事情你回頭再看,可能與當時的心情已經截然不同。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或許當時說不清。
天邊只有一句平靜的回應:「一身立此千萬重,天外天,身外身。」
這正是照悟當初所留下的佛偈。
姜望以此言心。
照悟沉默片刻,最後只是合掌:「南無……彌勒尊佛!」
道歷三九二七年三月十七,是個清朗的好日子。
生活在懸空寺附近的百姓,見證了一道青虹橫空。
那美麗的虹彩還未散去,便有一道人影從天而降,落在山前。
繼而是洪聲響起:「姜望——來拜山門!
黑色僧衣一晃,冷麵的觀世院首座已然出現在身前。
他的面容慣來嚴肅,今天也鎖著眉頭:「施主為何在空門喧譁?」
「這門很空嗎?」姜望邁步往前走:「確實太空了,該有一人站在這裡….我要見貴寺方丈,煩請帶路。」
苦諦道:「施主有什麼事情不妨直言。若是著緊,老僧可以代為通傳。」
姜望便直言:「苦覺聖僧的事!
「又是苦覺!他不是聖僧!他雲遊去了。」苦諦道:「你不是看過信——」
姜望猛然扭頭,直視著他,那雙寧和的眼眸裡,此刻是如深海沸湧般的情緒。
這位年輕的真人,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問道:「出家人不打誑語,對嗎?得享尊位的觀世院首座!?」
苦諦的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但堅決地攔在姜望身前:「姜施主,我已經對你很尊重。佛門聖地,非請勿入。」
「呀……」姜望搖了搖頭,而將手輕輕地放在了劍柄上:「看在苦覺聖僧的份上,我對貴寺包括您,一直是很尊重。您今天的意思是,我若拜山,須得過幾關,是麼?」
他起初很平靜,慢慢地不平靜:「便先從你開始吧!苦覺聖僧是你的師兄,我在你這裡從未聽到你對他有一句尊敬!」
他左手一拂,已經拂開一眾僧侶,在山門前清出場地:「請讓我領教你的鐵面無私,佛法無邊。
又隨便指了一個和尚:「去把你們降龍院首座叫來,下一個我來過他的關,我聽到他罵過苦覺聖僧!今天讓我來問問你們,用我這柄劍——我想知道苦覺聖僧這一生,究竟做了什麼惡事,竟然如此地不被你們尊重!」
他沒有讓自己的情緒氾濫,聲音一高又壓下:「還有哪位苦覺同輩真人,還有哪位高僧,欲阻我者都來,看不慣苦覺的都來,都來!都來姜某當面。苦覺有淚心裡咽,嬉皮笑臉什麼都不問,我這個受他恩惠被他救下小命、才能夠在今天挺直脊樑站在這裡的人……三寶山的淨深……今日替他,問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