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舊債四千年

所以鬥昭什麼也沒有再說,而是閉上了眼睛。

他的氣息沒有膨脹拔升,反而開始墜跌!

氣息的墜跌並不讓他顯得衰弱,反而讓他生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怖來。

絕世者外求,鬥世者自訴。

可怕的刀意在凝聚!

但就在這一刻。

咻——

一聲輕而細的銳響。

一根普普通通的茅草,出現在烈焰的世界裡,出現在眾人眼前。

這根茅草輕輕一橫。

沒有天翻地覆,不曾震耳欲聾。

恰恰相反,一切都很安靜。

只是,就連那咆哮的血雷,也安靜了。

便是這樣簡單的一橫劍,姜望看到所有血色都退潮!

一劍之後,此方蓮子世界還原了本色,一丁點血紅都不見。

什麼是光風霽月?

何為雨過天晴?

這一劍,便描畫了答案。

這就是……衍道的劍!

鬥昭睜開了眼睛,他引而待發準備搏命的刀意,緩緩地散去。

他看到一個瘦峰削神、垂落兩縷鬢髮的中年男子,那根茅草,輕巧地掛在此人腰間。

「司閣主!」

「真君大人!」

「見過大宗師!」

「前輩!」

「師父!」

眾人紛紛熱切招呼,一個個不值錢的樣子。

司玉安倒是很有強者風範,並不言語。

鬥昭想了想,還是上前拱了拱手:「司真君一劍之威,竟至於斯,令鬥昭大開眼界!今日方知何為劍道!在此之前我所見劍術,真如小童玩鬧!不堪入目!」

不管怎麼說,司玉安救了他,免了他搏命掀底牌,他打個招呼也是應該的。這不是諂媚,是禮貌。

司玉安笑了笑:「鬥小友客氣了。」

鬥昭敏銳地發現,在場這麼多人同司玉安打招呼,司玉安只回應了他。

在司玉安心中,誰更優秀,無疑是非常明確的。

當然,這本也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他自矜地笑笑:「鬥昭平生最敬強者,今天雖是第一次見到司閣主,卻感覺很是親切,彷彿神交已久!」

火界已斂,蓮世明朗。

司玉安立足此世,左看看,右看看,隨口道:「是嘛。」

鬥昭奇道:「司閣主在找什麼,鬥昭或能代勞。」

「倒也沒找什麼。」司玉安終於看到了一個合適的地方,抬起一根食指,點向遠處,那裡是剛剛被血雷轟擊出來的一塊巨大盆地。

他看著鬥昭,似不經意地道:「你看這塊盆地,剛剛被雷電所洗,又受水氣所潤,是不是很適合種田?」

鬥昭沉默了!

司玉安也不說話,就靜靜看著他。

那一劍褪世的鋒芒,沉甸甸地壓在鬥某人身上。

沉默半晌之後,鬥昭終是道:「是。」

「你準備什麼時候開始種?」司玉安問。

鬥昭勉強道:「司閣主覺得什麼時候合適?」

司玉安拍了拍鬥昭的肩膀,遞過去一個儲物匣:「這裡是一些種子,種完你就出來。你年紀還小,注意休息,別累著。」

鬥昭還待說些什麼,比如容我跟我太奶奶報一聲平安之類的。

司玉安大袖一揮,已經帶著場間眾人消失無蹤。

天高地闊,此世寂寥。

這個剛剛毀滅又新生,被血色所汙又被滌淨的世界,現在只剩下鬥昭,和他的滿滿一匣糧食種子。

這桀驁的男子抬頭望天,天空一無所有,只橫著一根不許進出的茅草劍。

往昔之言如在耳,悔不聽那姜青羊!

世上哪有這麼無聊的真君?

世上哪有這麼小心眼的真君?

鬥昭啊鬥昭,你見識淺了!

……

……

農田小世界之外,是深海之山「惡梵天」的山脊斷谷。

司玉安一卷袍袖,便帶眾人出現在這裡。眼前一片幽暗,四周汩汩水流。

寧霜容好奇地看著姜望:「你在研究什麼?」

此刻的姜望,正圍著那暈散光影的蓮子世界左騰右挪,掐訣不止,頭也不回地道:「我打算用小童玩鬧劍訣,給斗真人加點——呃,保護。」

寧霜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師父,不說話了。

司玉安拍了拍姜望的肩膀,批評道:「你這孩子,說你兩句劍法不行,你就這樣計較?這也太小氣了……這裡,你這裡不該用巽風印,換個雷澤印是不是穩固得多?」

姜望豁然開朗:「真是妙手!我還想加這個印進去,閣主你幫忙看看——」

「咳!」重玄遵倒還記得大局,他親入禍水為餌,自不肯就這麼回去。主動打斷了這兩人的封印教學:「這血河宗之事……」

司玉安這才想起什麼似的,說道:「你們這邊才出事,吳宗師就已經帶著矩地宮弟子接管血河宗。阮監正和陳院長正在追殺彭崇簡。我速度快些,便先來救你們。你一個,鬥昭一個,姜望一個,資質還是不錯的,若叫那廝吞了,後患無窮。」

卓清如鬆了一口氣:「諸位大宗師早有準備就好。弟子們在五德世界裡察覺到血河宗的問題,驚懼得不知如何是好……現在看來,竟是要塵埃落定了。」

司玉安代表劍閣,阮泅代表齊國,吳病已代表三刑宮,陳樸代表暮鼓書院。

此四尊合力,若能叫血河宗掀起風浪來,那才是比較不切實際的事情。

但姜望心中不知為何,仍有不安。

他放下手中的動作,皺眉道:「那背後之人是彭崇簡?當初胥明松引發禍水動亂之事,是他故意陷死霍士及?」

司玉安笑了笑:「斷案豈是你這麼斷的?聽到三言兩語,就去勾勒全貌。真相不是這麼簡單。咱們且再往下看。」

聽到司玉安說那個‘吞’字,寧霜容表情便有不對,這時候開口道:「師父,這次來禍水,我在蓮子世界裡,遇到了官師祖。他老人家是不是……」

司玉安不再笑了。

三千九百多年前的天下劍魁,是他司玉安的師父。

曾經他也負劍求學。

如今他也為人師表。

時光如此漫長啊。

他看著自己的親傳弟子,聲音竟然很輕:「快四千年的債,如今才找到債主。師父是不是很沒用?」

「我只是覺得這些年您太辛苦了……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寧霜容有些哀傷地道:「咱們與血河宗算是近鄰,多少年來都是互相合作,彼此援手,同在禍水奮戰……」

司玉安輕輕拍了拍寧霜容的肩膀,只道:「要知人心相隔,譬如苦海生波。沒事。沒事的。」

他司玉安,是個會記仇的人。

記很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