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飛雲樓高休獨倚

坐在次席的蛛猙,此時卻是慢吞吞地為自己倒酒,同樣不復輕浮,嘴裡道:「真正能蠢到被羽信幾句話引動的,無非是猿夢極和犬熙華。猿夢極色厲而膽薄,想爭又不敢大爭,應該只是蜻蜓點水,試試便算。反倒犬熙華陰狠有餘,惡膽包天,說不定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你覺得他會做出什麼事情?」蛛蘭若問。

「這我可猜不著。」蛛猙笑道:「殿下應該更清楚才對。畢竟他家才有一個犬熙載,為紅顏一笑,一去不復返了!」

焚骨成煙的犬熙載,定然不會想到,生時一呼百應、萬眾矚目的他,死後只是一樁殘羹冷炙時的笑談。

滿座高朋朱門臭,孤墳冷落雜草稠!

蛛蘭若又問:「伱覺得犬熙載的事情,會和他有關嗎?」

蛛猙微醺地嗅著酒香:「我只能說,他能做得出這樣的事情。但是不是他做的,我無法判斷。畢竟堂堂真妖犬應陽親臨,都沒查出結果來。我哪有那個本事?」

「你已經很有本事。那些個酒囊飯袋,誰能及你?」蛛蘭若認真說道:「若非生在蛛家,若非血脈不足,你當不輸於我。但即便如此,你也封王可期。些許此前坎坷,都為往後一馬平川,我期待早點叫你一聲……兄長。」

蛛猙肅容:「我一定努力,當不負殿下此言。」

蛛蘭若鼓勵地點點頭,才又問道:「羽家那件事,你查得怎麼樣了?」

蛛猙放下酒盞,認真回道:「為免驚了他們,我跟得很謹慎。所以目前對於最終藏寶地點,還不是很明確。但我可以保證,神霄秘藏一旦開啟,我們比羽家最多遲上十息。」

若是猿夢極他們還未走,聽得此言,只怕要跳將起來。

羽族傳奇強者羽禎,年輕時候的封號,便是「神霄王」!

再聯絡到羽信的天生銀翅,以及素來自詡的「小羽禎」,這神霄秘藏是什麼級別的機緣,也就可想而知。

對於蛛猙的謹慎,蛛蘭若表示認同:「寧可遲一些,冒些風險,也不要叫雞飛蛋打。」

「雞飛蛋打?」蛛猙嗤笑:「他們也配?要我來說,人族有個風俗習慣是殺年豬,咱們也差不多等到了這個時候。」

「話是如此,但有時候天意難測。」蛛蘭若黛眉微蹙:「就像今天這一宴,實在不該擺。本是探囊取物的事情,現在又多了鹿七郎這個攪局者,平添幾分風險來。」

蛛猙亦是皺眉:「殿下覺得,鹿七郎也有所察覺?」

「他的天生靈覺太恐怖了,一入天息荒原,便感應機緣。」蛛蘭若嘆道:「再加上靈感王的名號,讓羽信這蠢貨亂了陣腳,剛才竟自洩根底。鹿七郎何等聰慧,怎會不察?」

羽信有什麼必要點一句蛇沽餘身上有隱秘?

如果他是個聰明人,他不會說出來得罪鹿七郎。

如果他是個蠢貨,他只會憋在心裡悄悄行動。

偏偏他在兩者之間,不夠聰明,又不夠愚蠢!自己又身懷隱秘,被靈感王那一句故意試探的「機緣」給嚇到了,主動給出反應,想要轉移視線。

卻不知鹿七郎答應蛛猙的宴請,在席間主動談及機緣,為自己的靈覺投石問路,等的就是反應!

可惜的是,蛛蘭若也是直到現在,才想得明白。

事先若知鹿七郎的靈覺已經對神霄秘藏有所感應,她絕不會讓羽信參宴,甚至根本不會讓蛛猙來這一齣對鹿七郎的觀察。

在觀察目標的同時也在被目標觀察,作為地主的他們本該佔據上風,得到更多有用資訊。但因為羽信的愚蠢,她們在飛雲樓的這一宴,顯然是擺虧了。

蛛猙想了想,依然保持了自信:「就算鹿七郎的靈覺有所感應,也因為羽信,而確定了一點什麼。但他必然不會知道具體的資訊,對神霄秘藏肯定沒有足夠的準備……他爭不過我們。」

蛛蘭若微笑:「這正是我心中所想。讓他攪局,吸走更多注意力,也未嘗不可。咱們只是要控制力度,不要引來神香鹿家的大部隊。」

蛛猙低頭:「我明白。」

等他再抬起頭來,蛛蘭若已然消失了蹤影。

「兄長……兄長。」

他看著杯盞中酒液的漣漪,喃喃重複了兩聲,忍不住嘆道:「儘管知道這只是你御下的手段,我聽在心裡,還是很受用啊。」

……

……

傳教猿老西,授業豬大力,訓斥柴阿四。

又是風平浪靜的一天。

龍虎參確實是不錯,一根下肚,偉大古神的血氣都恢復許多。柴阿四用了些龍虎參須,效果也很好。

真是兩全其美。

只可惜猿小青身家不豐,掏空她老爹的私房錢,也送不來第二根。

至於叫她去掏猿老西的全部身家,那屬實也沒有必要。畢竟猿老西的,也是偉大古神的。

這就叫私庫掏得,公庫掏不得。

藏身於空茫茫的鏡中世界,一藏就是幾個月,又不能全身心投入修行中,須得時刻保持警惕……那種孤獨和寂寞,能把人逼瘋。

就像牢獄裡最有威懾力的懲罰之一,就是關禁閉。

但姜望心志堅定,根本不會為此所擾。

此刻他拿著一支筆,正在紙上寫寫畫畫。

這陣子的調查多少有些結果,有些訊息本就是擺在明面上的,只是一般的妖族不會去關注。

他先寫下三個勢力——黑蓮寺、神香鹿家、天息蛛家。

又寫下角色——黑蓮寺神秘妖王,天榜新王鹿七郎,天妖蛛懿、真妖蛛弦。

再寫下事件——黑蓮寺傳教法堂遭毀,靈感王鹿七郎萬里逐殺赤月王蛇沽餘,覆蓋三域的金陽臺無限制武鬥會。

想了想,又添上「猿家」、「犬家」、「羽家」,以及「羽信、猿夢極追求蛛蘭若」,「犬熙華替代犬熙載」,「真妖犬應陽因犬熙載失蹤事,與猿家、羽家乃至蛛家產生齟齬。」

他自知不是重玄勝,沒有那種一眼窺破關鍵的智慧。便用這種法子,寫出線索,慢慢勾勒靈感。

這樣一看,他在近期風起雲湧的摩雲城裡,所攪動的波瀾清晰可見。

若非是他,犬熙華何以上位?犬應陽又怎會自萬里之外的照雲峰趕來摩雲城?黑蓮寺的傳教事業也應該正紅火才是。

如說天意如水,那麼漣漪有跡可循,反捲回來的波濤應從何路,也不是不能夠預判……

姜望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天意的認知愈見深刻。

雖然有時候所知越多,所惑越多,未知越多,但畢竟於自己的修行,是一種前進。

正思考間,忽然心有所感。

姜望瞬間頓筆,換劍在手。

謹慎地觀察鏡子外,便發現——

一個面帶微笑、體態纖柔的女妖,浮地而行,不知從何處竄進房間裡,忽地往床底一卷,蜷成極小的一團。

呼吸消失,血液靜流,氣息就此沉寂。

整個過程不染纖塵、不留痕跡、無聲無息。

姜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