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復見何年

至於這句話有沒有別的意思……

管它有沒有。

姜爵爺反正是不懂。

離齊的時候是五月,歸齊已經七月。

作為使臣,姜望歸國後的第一件事情,自是要向天子彙報。當然,遞交給政事堂的外事帖,也是要在路上就寫好,回國便得交上去的……相當於要報告兩次。

大齊武安侯回到臨淄的時候,天子正在紫極殿朝議。韓令親自出來,將他引到了東華閣等待。

這地方他已是輕車熟路,一應佈設,都能認得全了。

韓令將他領過來,便又回了紫極殿。

閣外立著兩名宮衛,閣內再無旁人。

獸爐裡焚的香味道極淡,有撫平心緒的力量。

姜望默默地坐了一陣,又情不自禁地起身來,走到那張刻畫眾生相的石屏風前,靜靜地欣賞。

這幅畫常看常新,畫中眾生,各自鮮活,人情百態,躍然紙上。

今時今日姜望人字劍已經通神,卻也不敢說自己對人道的認知,能超過這幅畫去。

這幅眾生相他細察過不知多少遍,總能瞧到一些新的意趣。

今日他又發現一處細節。

畫中有一條長街,一支賣酒的旗幡被風吹展,半掩著一扇臨街的窗。雖只半窗,但是從視窗也可以看到裡間的書桌,桌上壓著一張紙,紙上有字。

細看來,寫的是——

「放鳶黃童,拄杖白翁,嬉遊漫步,復見何年?」

畫裡的這條街靠近城門。

在城外的原野上,就繪有拄著木杖笑容慈祥的老翁,和跑來跑去放紙鳶的頑童。

這處畫面他是有印象的,但是對應的這張紙,這行字,卻是今天才瞧見。想是不太應該,因為這不是什麼意趣、暗喻的疏漏,而是對具體細節的缺失。

他當時指著這幅畫破案,反覆察看了不知多少次,怎麼會錯過這樣的細節?

再細看那老翁,發現他的相貌,依稀有幾分……肖似當今天子。

姜望明白了。

這不是他漏掉的細節,而是在後來的時間裡,由另外一個人增加的細節。

那人改了這幅畫,改了這一小處,讓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住進了畫中。

千言萬語,難以盡述。

只有一句——復見何年?

「在看什麼?」

忽然有聲音問道。

聲雖溫和,卻行在九天。

齊天子的聲音!

這位大齊至尊竟不知何時已至東華閣,是一點動靜都未傳出來,簡直想要嚇死人。

姜望瞬間驚醒,連忙轉身行禮:「見過陛下!」

「免禮。」齊天子只是一抬掌,仍是饒有興致地看著石屏風上的這幅畫,彷彿只關心他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天子的心事,你是知道得好,還是不知道得好?

姜望把心一橫,高聲道:「微臣冒死直諫!」

齊天子顯然有些意外,移過視線,瞧著姜望:「講來。」

「天子行止,不可無威儀。」姜望道:「您怎麼可以這樣悄無聲息地來去,一點動靜都不給微臣?」

韓令在一旁默默地跳著眼皮。

很難想象武安侯出使了一趟草原回來,竟然敢‘惡人先告狀’了。

偏偏還的確抓住了理。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理直氣壯?

「唔……天子行止,不可無威儀。愛卿講得很有道理,可見是讀過書的。」齊天子好整以暇:「但朕剛才回東華閣的時候,明明前有儀仗,後有宣聲,很是吵鬧啊。」

他的聲音不重,反而放輕了:「咱們到底誰說錯了?」

「……」姜望低頭:「是臣說錯了,只怪臣剛才走了神,沒有聽清楚。」

天子笑著伸指點了點他:「姜青羊啊姜青羊,理直但氣不壯。」

轉身走向龍座,隨口道:「說說吧,這趟去草原,你都看到了些什麼,聽到了些什麼。」

姜望老老實實跟在皇帝身後,將自己此去牧國的所見所聞,不夾雜任何觀點地陳述了一遍。

天子端坐高處,始終靜如淵海,不對牧國事務發表任何看法。

只是在姜望講完之後,忽然問道:「武安侯這次去草原觀禮,一會天下使節,可與誰切磋過?戰果如何?」

姜望大聲道:「臣未嘗敗績!」

天子笑出聲:「看來愛卿很會選對手。」

「實不相瞞,臣來者未拒!」

這回韓令也笑了。

天子又問:「那麼愛卿這次所遇對手,可有誰讓你印象較為深刻?」

「沒有誰讓臣印象深刻。臣只專注於自己的修行,為齊國榮譽而戰。」姜望繼續大聲。

立在雲紋獸爐旁的韓令,使了個不輕不重的眼色。

姜望趕緊補充:「不過那個楚國的鬥昭,還是有點麻煩的。」

齊天子點了點頭:「彼岸金橋。鬥老太君的看家本領,還是很難有相配手段的……韓令,稍後你帶武安侯去內庫,幫他選一樣能夠抗衡的神魂秘術。免得讓人說咱們齊國術法不如人,也讓咱們的侯爺,以後可以少些麻煩,下回能夠更大聲。」

韓令低頭道:「臣一定盡心。」

姜望心知,這就是這趟出使的「酬勞」了。

很是滿足地彎腰拱手,規規矩矩地行禮:「臣謝過陛下!」

但這邊廂腰還未直起來。

耳中便聽得天子又似是漫不經心地問了句:「聽說這次出使,你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在使節隊伍裡?」

忽如平地起驚雷。

此話叫姜望心頭劇震!

感謝盟主塗山灼眼打賞的新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