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虛幻和真實的邊界

姜望並沒有說什麼,只將另一份夔牛皮也收下。

這兩張皮子,可以做四面戰鼓。

他心裡已經分配好了。

一面鼓送龍川,他是兵道天才,戰陣精熟,最能發揮此物作用。

一面鼓送李鳳堯,鳳堯姐姐巾幗不讓鬚眉,雖然未親見其領兵之能,但能坐鎮冰凰島,已經足夠說明韜略。

還有一面送重玄勝,這胖子幹什麼都不賴,于軍陣也很有造詣。一直有勞他幫忙滅火,吃他的喝他的拿他的,回齊的時候,帶份禮物也是應當。

最後一面鼓,自然是送給晏撫。

這倒是無關於領兵能力……晏大公子還能讓送禮的人吃虧?搞不好就把另外三面鼓都賺回來了。

人情利益兩不虧!

「你也覺得奇怪吧?」王長吉忽然問道。

他問的是姜望。

因為姜望此刻的笑容很微妙,儼然有一種智珠在握的感覺,好像已經悟透了什麼。

姜望愣了一下,從美妙的遐想裡回過神來,沉吟道:「進入山海境以來,奇怪的事情太多了,王兄說的是哪一件?」

「你既然得到了凰唯真的兩門印法傳承,通過這件事確認了山海境的‘天意’。那想必也主導了兩位山神的死亡。」王長吉問道:「它們死後,屍體可有像這夔牛一樣留存?」

此刻,被剝了皮、取了元丹的夔牛屍體,像一攤鮮紅的肉山堆在那裡。皮雖剝去,絕大部分鮮血卻還是鎖在肌肉中,不曾散開。

「倒是沒有。」姜望搖搖頭:「畢方的屍體被我燒了乾淨。至於禍鬥印……純粹是禍鬥王獸贈予我的精血,它並沒有死亡。」

王長吉顯然也愣了一下。

這與他的認知不符。

想了想,又問道:「你再好好想想,畢方屍體真的是被你燒乾淨的嗎?如果它被你燒得乾乾淨淨,那麼你的畢方精血,又怎麼能夠得以保留?」

姜望還確實有些迷惑了。

仔細一想,當時也就是三昧真火一卷,畢方就已經消失,原地只剩一滴精血。還真說不好是不是燒乾淨的。

王長吉又道:「如果你再殺死一個山神,盯著它的屍體,你會發現,最後仍只會留下一滴精血。這就是山海境裡,斬殺山神海神的收穫。它可以讓你獲得相應的印法傳承。這也是山海境的世界規則之一。」

「不對啊……」姜望皺眉道:「我們之前在凋南淵的時候,還見到過鳳凰九類中名為伽玄的那隻鳳凰,它的屍體就停在我們面前。」

「第一,它並不是你們殺死的,山海境山神海神之間,有自己的一套秩序,與外來者參與的情況不同。第二,按照你描述的情況來看,它是生是死倒也未必。第三……」

王長吉看著烏雲滾滾、大雪紛飛的天穹,嘆道:「世上哪有鳳凰九類,哪有伽玄?」

姜望仍是搖頭:「我親眼所見,絕不會假。」

月天奴在一旁亦強調道:「當時我和左光殊也都在場,那具屍體,確實是鳳凰無疑。」

王長吉擺了擺手:「我絕不懷疑你們的眼力,也不否定你們真的看到了伽玄。我說的是——在真實的世界裡,伽玄本不存在。明白嗎?只是在這個世界裡,它存在了。只是在這山海境,鳳凰有了九類。」

類似於‘在山海境裡才是鳳凰九類’,這樣的話,混沌好像也說過。

「你是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姜望遲疑著道:「你如何確定這一點?」

王長吉道:「其實倒也不能說山海境是一個虛假的世界,因為它已經具備了真實。」

「我越發糊塗了!」姜望道。

月天奴反倒像是捕捉到了什麼資訊,若有所思。

「一個真實的世界裡,如此強大的異獸一旦被殺死,會只剩下一滴精血嗎?」王長吉道:「應該會留下它的屍骨,它的血肉,它的元丹……這些我們剛剛瓜分的存在。」

「你說得授神名的異獸被殺死,就會只剩一滴精血。伽玄你又說是情況不同。」左光殊忍不住問道:「那這頭夔牛的屍體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這個人強則強矣,但很有在忽悠自家姜大哥的嫌疑,這越說越是玄乎了。

王長吉倒也不介意,很認真地說道:「山海境本是不存在的,它根本是凰唯真的造物。」

這話直如晴天霹靂,讓在場的另外四人都震了一震!

如此真實,如此浩瀚廣大的世界,竟然只是凰唯真的造物?這真的有可能實現嗎?到底要何等樣的偉大力量,才能夠做到這樣的事情?

然而說這話的人是王長吉,不止一次展現了對這個世界有更深刻認知的王長吉。

姜望看著他,靜靜等著他來說服自己。

「你們以為的九章玉璧,是帶你們的肉身穿越空間屏障,到達遙遠彼處嗎?若僅止於此,山海境所在,怎麼會九百年都未被人發現?」

王長吉攤開右手手掌,掌心盤著一團玉線,那是他以九章玉璧搓成的釣線。「它只是把你們帶進了另一種規則層面,山海境的規則層面……或者說,凰唯真的規則層面。」

他隨手將這團玉線一捏,就又變回了一塊玉璧,正是那章悲回風:「所以你們來到這裡。來到這個世界,參與凰唯真的遊戲。」

「這是一個……關乎於幻想的世界。」

「所謂的山海境,所謂的山海異獸志,就是那個交錯了歷史與浪漫的幻想。」

「凰唯真留下了近乎無窮的偉力,經過漫長的歲月演變,讓一個本應只存在於幻想中的世界,趨近了真實,甚至於具備了很大程度上的真實。」

「而我,只不過是一個路過主人家的小賊,趁著主人不在,貓狗忙著吵架,屋子亂七八糟的時候,偷了一口水喝。」

「混沌和燭九陰忙著爭鬥,而我利用這個機會,借用山海境的力量,把夔牛變成了真實。」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王長吉說道:「我爭奪的垂釣權利,只夠我做到這一步。不過也夠了,我也只需要這一顆夔牛元丹。」

王長吉這一番話,有太多太多的資訊,需要消化。

但是他卻沒有給太多消化的時間。

而是又問道:「你們見過混沌……它是不是沒能洞真?」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卻是看著月天奴的。

因為姜望和左光殊,都未必能做出精準的判斷。而他清楚月天奴的與眾不同。

他從未見過混沌,所以他用的是問句,但是他的態度很篤定。

月天奴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驚歎,緩慢而凝重地說道:「確然如此。」

「以它展現出來的偉力,懷抱這麼多年的積累,不應該止步於洞真之前。」王長吉伸指點了點天空,示意這末日之威。

「之所以無法洞真,因為它自己都只是這個幻想世界的產物。根子上就是‘假’,如何洞真?」

「除非……打破這個世界的束縛,降臨現世。」

「所以我們知道混沌想要做什麼了。」

王長吉道:「混沌想要離開這裡,帶著它的力量,從幻想世界,降臨到現實世界。它要打破的不是籠子,而是虛幻和真實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