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天暗天明

姜望再回信過去,已是石沉大海,久久不見回覆。

可能是修行去了吧,這孩子向來很努力。

心性成熟如姜爵爺,當然不會跟小朋友計較,搖搖頭便將這事拋在腦後,退出了太虛幻境。

他眼下最關注的,還是馮顧一案。

林有邪追索多年的真相,馮顧以死來展開的線索,不知多少人覬覦的北衙都尉一職,在停屍房裡行蹤鬼祟的人,直接派人警告自己的某位存在……

太多太多因素交織在一起,已經讓這起案子變得異常沉重。

倒不止是複雜而已。

它就像是一張已經鋪開多年、入水極深且異常巨大的漁網,雖然大部分還隱在水底,但誰都知道,它纏住了太多東西、網住了太多東西。

要想把它提起來,不是光有一膀子力氣就可以。

一個不小心,觸及這張網的人,就會掉進水底。

就像那個已經「查無此人」的車伕。

說起來,他還特意用追思之術擬化了那名車伕的神魂資訊,但感應已是消失了。

或許是已經被殺死,或許是被強者抹去了追蹤的可能……無論是哪一種,這樣一顆在北衙多年,身家清白的棋子,特意丟出來只為敲打姜望一下,也足以驗證那幕後之人的勢力了。

又或者,對方反過來只是想激怒自己?

用這樣一步棋,讓自己反而不肯置之不理?

千頭萬緒,無法一一釐清。

姜望索性不去想,堅定按照自己的思路走。

現在他以監督的職責參與這件案子裡,另外兩位經辦案件的鄭商鳴和林有邪,都需要他配合。他佔據主動,沒有必要跟暗中的人兜圈子。

在房間裡靜坐了一陣,夜色已是極深。

鄭商鳴的人,正是趁著夜色來到了姜府,身上帶了一封信,強調只有見到姜望,才肯交信。

管家謝平親自把人帶到姜望院裡來。

這是一個長相普通的漢子,仔細瞧了姜望幾眼,才將懷裡的信奉上:「公子說這封信一定得爵爺親啟,不能過其他人的手。」

「有勞。」姜望接過信來。

這漢子只一禮,轉身便走,毫不拖泥帶水。

謝平還想送送,但一個不留神,人已經不見了。

鄭世在北衙都尉的位置上經營多年,自不是等閒,手底下什麼人才都有,這些亦是鄭商鳴的資源。不比姜某人,連管家都是重玄勝幫忙僱的。

要是自己去街上僱人,指不定家裡都是些什麼成色,全是別人的眼線也不是不可能。

基本上府上能用家生子的,才能叫做世家豪門。幾代為傭,清白可靠。

像姜爵爺這樣的,還處於暴發戶階段。

姜望一邊拆信一邊道:「不早了,下去歇著吧……對了,入冬了,撥些銀子,上上下下給大家置幾件冬衣,要捨得花錢,買用料足的。」

他原本也是難想得這麼細,是獨孤小的來信裡,鉅細無遺地彙報了她在青羊鎮的工作,其中就有這麼一項開支,因而順手也叫謝平辦了。

「好嘞!」謝平幹勁十足地下去了。

自家老爺窮是窮了點,待人還是極好的!

姜望展信看了看,有些驚訝地挑起眉來。

鄭商鳴在信中說了停屍房那名捕快的事情,只說是養心宮那邊派來監察案件的人,此外馮顧的屍體並沒有被做手腳,那人只是順便檢查了一遍而已……

姜望倒是真沒想到,這裡還有姜無邪的事情。

但是細細想來,整個齊國的上層紛爭,不就是這麼幾撥人嗎?

涉及當年的雷貴妃遇刺案,養心宮怎麼會不關注?

姜無邪此人,給姜望的感覺一直是有些輕浮的,並不莊重。

朝野間也有不少人抨擊過,說他「奢靡無度」、「輕佻不可為君」。

但姜望從來沒有小看過他,而且在愈發瞭解姜無棄之後,愈發提高了對姜無邪的重視。

道理很簡單——

姜無邪若是個平庸人物,憑什麼與姜無棄相爭?

齊天子多的是兒女,不缺庸才!

一座養心宮立在那裡,姜無邪的分量就在那裡。

是與太子、華英宮主、長生宮主,同一個層次的分量。

若只把姜無邪當一個普通的浪蕩皇子看,那就是把這些人當成傻子。

話說又回來,姜無邪的入場固然是符合邏輯的,但也無疑讓這個案子,又增添了幾分重量。

「挑燈看信,姜爵爺還真是敏而好學啊!」重玄勝的聲音響在門外。

姜望早已察覺他的腳步聲,因而只隨口道:「鄭商鳴的信。你這時候過來是……」

重玄勝走進房間裡來,看著姜望,表情有些複雜。「有公孫虞的訊息了。」

「在哪裡?」姜望隨手把信收起來,直接道:「安排我去見他。」

「馬車已經準備好了。」重玄勝說道:「我前些天託人買了幾箱補品,天亮後就會到臨淄。到時候我剛好要去看我爺爺,你就藏在箱子裡。等到了侯府,再跟著出城採買的人喬裝離開。敢監察博望侯府的人,應該不會有太多,影衛會直接帶你去目標地方。」

「現在去不行嗎?」姜望問。

重玄勝沒好氣地道:「你覺得我大半夜的去看我爺爺,正常嗎?換成是你,你懷不懷疑?而且沒幾個時辰就要天亮了,姜大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等會還要去長生宮查案?」

姜望扭頭看了看窗外,只覺得這一天過得實在很快。

「公孫虞現在在的地方很遠嗎?」他問。

「也不算很遠,碧梧郡而已。」重玄勝道:「但是你現在去肯定來不及,而且他……為什麼那麼急著見他?」

「行吧,那就明天再說。」姜望沒有回答,只道:「我再研究一會道術。」

「那個……」儘管看出來姜望這會不是很想聊天,重玄勝還是敲了敲他的椅子:「我白天跟你說的那些,你想好了沒有?」

「還在想。」姜望笑了笑,轉問道:「說起道術來,你什麼時候能摘下重玄神通?」

「神通這種東西,畢竟也看運氣。」重玄勝咧了咧嘴:「那你修行吧,十四還在等我。」

他肥大的身形就那麼走出房間了。

想來以他的智慧,要想假裝被姜望引開話題,也是很難做到自然的。

姜望靜默了一陣,很快又沉入道術的世界中。

相較於紅塵中的紛雜煩擾,還是修行世界的偉大浩瀚更讓人沉醉。

直到漫長的一夜歸於漫長。

直到晨光落進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