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堂堂四品青牌,絕不能在這個時候露怯。
尤其是不能在林有邪這個女人面前露怯。
因而他還是很好地完成了任務。
林有邪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事,表情平靜,眼神淡然。看起來就跟廚子做菜一樣,是每天都會重複的、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姜望看著她用一個個小工具,極其專注地研究著黃以行的屍體……
忍不住沒話找話地說道:「你這對手套挺不錯的,巡檢府裡能領嗎?」
「哦,手套啊,自己做的。」林有邪隨口說道:「這是屍膜手套。」
姜望頓時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林有邪已經繼續道:「一具屍體由無數線索組成,它們之間有一種美妙的默契,往往能夠指向問題的答案。但任何外在的事物,都有可能影響到這種默契,甚至將它打破。屍膜手套就能夠隔絕這種影響。」
她頓了頓,道:「這手套以腐肉為根、死氣為枝,用屍油熬煉而成,祭以秘法。天然契合死屍,能夠混同其間,不影響屍體本身。」
姜望完全不想再說話了。
他只感覺十指傳來的觸感,是如此滑膩、噁心。
但又不能馬上將這手套脫去,否則的話,他姜某人哪還好意思在姓林的面前昂首挺胸?
一個字,「忍」!
他開始在心裡背誦焰花焚城真解。
時間真是漫長!
又折騰了足足半個時辰,林有邪才開始收揀工具。
「接下來我們去他墜亡的地方。」她隨口說。
「好。」姜望聲音平靜,慢條斯理地將手套脫下來,放在臺上:「你的手套還你。」
「謝謝啊。」他很有禮貌地說。
「不客氣。」
林有邪把小木匣收好,又開始修飾黃以行的遺容。
修飾遺容她亦有全套的工具,那是一個小布包,攤開來各種工具五花八門,有銀線、有細筆、有牛毛針……
她修飾得非常認真,簡直像是在修飾自己的臉。
似乎察覺到了姜望的疑惑,她隨口解釋道:「因為線索是我打亂的,所以我應該將它歸復。這樣如果我最終查不到什麼……可能受限於能力,又或者突然死掉了,那麼下一個接下這案子的捕頭,還能繼續追查。」
這話說得實在平靜。
也很理所當然。
彷彿她生來就是為了查案,她本身亦是案件的某一個環節。就像她隨身帶的那些工具一樣,有著固定的作用,且隨時可以被取代。
「需要我幫忙嗎?」姜望很有覺悟地問道。
「不用了,這是個精細活。」林有邪說。
被小看了,但姜望並不生氣,反而如釋重負。
「好。」姜望說道:「我先去外面看看。」
林有邪並不抬頭:「請便。」
姜望一臉平靜地走出停屍房,外面就是淹沒在夜色裡的街道。
今夜的照衡城,是沉默的。
雖然姜大人很想大吼幾聲。
水流在指間迅速湧動,裡裡外外洗了好幾遍手。
將道元凝聚的水流遠遠驅散,又繞了幾縷風,把雙手來來回回地吹淨,他才算是消去了那種不適感。
林有邪剛才說的那些話裡,讓他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
「屍體是由線索組成。」
這是一種異常冰冷的陳述。
姜望不由得想,在這個女人眼中,真的沒有血肉臟腑嗎?
名捕林況,到底是何等樣人。才會讓自己的女兒,對這個世界,建立起這樣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