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動作,但只是站在那裡,便隱隱是人群的中心。
「鵬舉,五十七天了。」姜望幾乎是一字一頓,「我每天都在想你。」
「只想鵬舉,難道就不想二哥嗎?」杜野虎抓住姜望的肩膀搖動,哇哇亂叫。
淩河與趙汝成,卻都沉默了。
五十七天是一個非常具體而敏感的時間,距離姜望失蹤,剛好五十七天。
一身富貴錦服的方鵬舉笑著上前:「回來就好,這些天大家都很擔心你。」
「是啊。」姜望同樣笑了起來,「見不到屍體,你怎麼會不擔心?」
方鵬舉臉色一變,「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出事後,我心急如焚!派人到處找你!」
姜望幽幽道:「所以我直到今天才敢露面。」
「姜望!襲擊你的是西山匪賊餘孽,此事人盡皆知!難道你竟然懷疑我嗎?」方鵬舉面色漲紅,顯得驚怒不已,「我們楓林五俠親如兄弟!你是不是誤聽了什麼謠言?」
淩河、杜野虎、姜望、方鵬舉、趙汝成,這五人都是楓林城道院外院弟子中最傑出的人物,因為意氣相投,常結伴掃寇,同進同出,被稱為楓林五俠。
感受到瞬間凝重起來的氣氛,前來迎接姜望的外院弟子都開始有些不安。
「難道是方鵬舉害了姜望?」
「別胡說,方鵬舉向來仗義,怎麼會做這種事?一定是誤會!」
「我看不像……姜師兄可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人群竊竊私語。
「都是自家兄弟,你別亂說話!」杜野虎盯著姜望,臉色很是焦躁。他的直覺很不好,但卻又沒什麼辦法阻止接下來的事情。
淩河想了想,出聲勸道:「老三,這段時間想必你也經歷了很多事情,吃了不少苦。不如先安頓下來,過幾日就是內院選生了,這是關係一生的大事,需得慎重對待。西山那夥殘匪已經被我們聯手剿殺,此中若還有什麼隱情,也可慢慢梳理。你若有冤,有恨,咱們兄弟一定幫你,哪怕是鬧到郡道院、國道院,也在所不惜!
可鵬舉是咱們一起歃血盟誓的兄弟,我相信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興許是有人從中挑撥……」
「大哥。」姜望打斷了他,「我什麼時候口不擇言過?對於這段兄弟感情,我的珍視不比你少。所以今天我既然這麼說,那就說明事情的確就是這樣。」
「方鵬舉!」姜望轉頭看向那錦衣少年,伸手一指,「我希望你在開啟這口箱子之後,還能夠如此理直氣壯!」
眾人這才注意到,在姜望的身後,還放著一口大箱子。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方鵬舉永遠不會傷害朋友!」方鵬舉只愣了一瞬,便慨然說道:「我便親自看看,是什麼汙證,能讓三哥懷疑自家兄弟!」
他大步走到院外,從腰側拔出長劍,一劍挑開箱蓋!
箱子裡面一個五花大綁的人露出來,嘴裡塞了破布,見到方鵬舉後表情焦急無比,拼命嗚嗚個不停。
杜野虎與淩河也都沉默了,他們都認出來,這是方鵬舉親近的家僕方得財。
「那天你這家奴送來帖子,說你約我去望月樓飲酒。我去的時候你還沒到,他勸我先飲幾杯,試試你特意送來的美酒。那酒中的毒……是兩隔陰陽散。
毒性剛發作,就有山匪破門襲來……我親手剿了西山賊匪,沒想到竟在這楓林城中,險些被一群餘孽殺死!」
姜望的聲音幽幽響起:「所以我恢復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方得財。」
方鵬舉只沉默了一剎,下一刻就長劍急送!
「畜生!我方家待你不薄。你竟敢勾結山匪,偽造書信,害我三哥!」
這一劍既快且準,鮮血濺射。方得財猛地抽搐起來,喉中嗚咽幾聲,終如死狗般一動不動。從頭到尾,他甚至來不及說一句為自己辯解的話。
「方鵬舉!」在場沒人是傻子,杜野虎雖然粗豪,但不代表他愚蠢,這會虎目圓睜,怒氣上湧。
「二哥。」方鵬舉垂著滴血的長劍,滿臉羞愧,「我……一時怒火攻心,只想著殺了這個畜生為三哥出氣!」
「沒關係。」姜望看著方鵬舉表演完,才從懷裡抖出一張紙來,上面有密密的字跡,「這裡有方得財的供詞和畫押,鵬舉要看看麼?」
「咣噹!」
方鵬舉隨手將長劍棄置,猛地跪倒,「我不看也知道這上面大概寫了什麼,只能說西山賊匪亡我之心不死,不知花了什麼價錢,令得財這畜生如此死心塌地!可是三哥你相信我,我向來為人坦蕩,何曾有過小人之舉?無論此事前因如何,我方家必定給你一個交代,我將懸賞萬錢,勢必肅清方圓百里之匪賊,以洗三哥心頭之恨!」
人群中也有外院弟子出聲道:「是啊姜師兄,你們楓林五俠個個好漢,乃是我楓林城道院外院的驕傲,千萬不要受小人挑撥啊!」
「我曾經老母病重,是方師兄慷慨解囊。我相信他不是這種人。」
還有對著方得財屍體吐痰的,「此等惡僕死不足惜,竟還汙方師兄的名聲,壞楓林五俠的兄弟之情。若還活著,我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諸位同門不必多言!」方鵬舉一揮手阻住眾人議論,膝行幾步誠懇看著姜望:「三哥失蹤後,我帶人四處搜尋,幾次泣不成聲!我對三哥的情義人盡皆知,天地可鑑!可縱然我問心無愧,但若不是我信任得財,三哥又信任我,又怎會有這畜生可趁之機?一切罪責在我,我願一力承當!」
「我願付盡私庫財物,以償三哥之痛;我願身受鞭刑,以彌錯信之謬;我願隻身蕩寇,誓滅西山餘孽,餘孽不絕,我定不回城!」
「我願意這樣做,不是為了補償,三哥險些身死,此恨難償!只是咱們兄弟一場,我無法原諒自己!」
「如果……」方鵬舉最後幾乎聲淚俱下,咬牙道:「如果三哥仍然恨意難消,那便拿起這柄長劍,一劍殺了我!鵬舉絕無怨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那柄擲地的染血長劍上。
「方師兄不可如此啊!」
「我相信不是你的錯,大丈夫怎可輕易言死?」
此情此景,觀者無不動容,紛紛出聲勸阻。
就連淩河也在沉默一陣後再次開口:「老三老四,這件事……」
姜望一揮破袖,直脊而出,「鵬舉,我曾為你身負數創,你也曾為我挺身而出。咱們五兄弟一起,也是同生共死過。」
無論淩河、杜野虎還是趙汝成,全都雙眸微紅。他們一起經歷的那些血與淚,那些一起拼搏的日子,一起度過的歡樂……只有他們自己清楚。
同生共死的兄弟情義,豈是三言兩語能說盡?
「三哥……」方鵬舉低下頭,一時間更是涕淚橫流,泣不成聲:「千錯萬錯,都是弟弟的錯,我不該錯信惡僕,險些釀成大錯啊!」
「但既然鵬舉你這麼說了……」只聽見姜望緩緩說道:「那三哥就,恭敬不如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