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前事

歡喜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淩氏只作未知,凌二太太素來能屈能伸的性子,掩唇笑道,「不為別的,為了孩子們的事。阿騰這個犟種,先時不懂事,他早就很願意阿蓉,偏生嘴笨,不知道怎麼說,更兼在帝都做官,想在妹妹面前問個安都不能。男孩子長大了,心事也不願意跟做孃的說。還是我死逼了他問,他方承認是想著阿蓉的。」凌二太太眉開眼笑,「妹妹說,這要不是天生的緣分,我與妹妹是至親,阿騰阿蓉都是咱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的孩子。不說別的,我看阿蓉就如同自己的閨女,妹妹待阿騰何嘗不像自己兒子呢。妹妹,你要是看阿騰還成,我就厚著臉皮跟妹妹提親了。」

淩氏聽凌二太太花言巧語,心下卻是透亮的,凌騰先時對長卿有意時是什麼光景,有事沒事的往趙家湊,嘴裡總是「卿妹妹長、卿妹妹短」的。如今說凌騰對趙蓉有意,趙家來帝都這些日子,凌騰倒是時常過來,只是何曾提起過趙蓉半句。淩氏心下暗歎,念著趙蓉這些年的痴心,笑對凌二太太道,「這親事,說是父母之命,可也沒有不叫兒女知道的。孩子們打小相熟,這是好事,只是,我還得問問阿蓉,才能給二嫂準信兒。」

凌二太太自覺十拿九穩,笑,「那我就等妹妹的好訊息了。」

凌二太太又問,「長卿不在家?」自從趙長卿成了一品誥命,凌二太太彷彿換了個人,又彷彿得了失憶症一般將先前她對不住趙長卿的事盡忘,親熱的了不得,就是出門也常是「我們外甥女長、我們外甥女」短的與人臭顯擺,好像得了誥命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淩氏笑,「去蘇先生那裡了。」

凌二太太立刻又來了精神,「誒,妹妹,我聽外頭人說,蘇探花的爹找著了,還被封了大官兒,叫什麼大臣來著。」說的好像人家蘇白的父親以前是丟了的。

說到這個,淩氏也挺八卦,倒也替蘇先生高興,道,「當初剛一見著蘇先生,我就覺著蘇先生與咱們不大一樣。」

凌二太太道,「可不是麼,文縐縐的模樣。」

淩氏笑,「蘇先生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這句話,其實是蘇俊山的心裡話。找媳婦容易麼,好容易費盡心機找了一個,沒兩年把人得罪走了。他再找到妻子時,兒子都老大了,還得憋著不敢相認,容易麼?

蘇俊山覺著自己才是苦盡甘來的那一位。

趙長卿聽說了蘇俊山的事,蘇先生叫她過去說話,她想著,正好也去問問先生到底怎麼個來龍去脈。趙長卿到時,並未見到蘇俊山,蘇先生道,「不知道幹什麼去了,或是楚渝有什麼事不想他見你也說不定。」

趙長卿尚不明原由,笑,「這有何相干?」

「師徒兩個慣會鬼鬼祟祟的,不必理會他們。」蘇先生的邏輯素來清楚,對趙長卿道,「以前我跟你說過,覺著歐陽青峰仿似我認識的一位故人。說來可笑,他就是蘇白的生父,我一時沒認出來。」

趙長卿只是微驚,反應過來亦不覺奇怪,道,「當初我幾次見林大人也未認出他是忠襄侯來。」不親眼所見,絕不相信世間有此精妙易容術。

蘇先生一擺手,「不說他們,我隔壁住的是刑部一位李郎中,要致仕回老家,想處理了宅子,你要不要?與我這宅子的格局差不多。」

「那可好。」趙長卿笑,「什麼時候我過去瞧瞧,若合適,我就買下來,以後住得也近。」如今一家子住著親近,以後長宇娶了媳婦,總在孃家住著不是常法,趙長卿自然要早做打算。

「阿白與他家極熟,今天就方便,我讓阿白陪咱們去。」

李郎中太太是個頗為客氣的人,尤其這幾年與蘇家相處的不錯,道,「這宅子是一來帝都就置下來的,轉眼住了大半輩子。家裡子弟沒人在帝都,放著荒廢未免可惜。就是著家僕看管,一則每年也要花銷,二則,宅子哪,越住越有人味兒。這臨走,我跟老爺商量了,還是要尋個懂得打理宅子的人託付,哪怕少要幾兩銀子,人也得可靠。」

李太太請蘇先生與趙長卿遊園,園子裡每株花每棵草,李太太都說得上來歷,每塊山石每道籬牆,都有出處。有這樣的主人,可見平日對宅子的用心,趙長卿看得滿意,她對花木亦有了解,很能與李太太說得上話,兩家當天就定下來了,三千五百兩,李家過兩個月就騰宅子。

楚渝聽說趙長卿買宅子的訊息,不禁輕輕嘆了口氣。

歐陽青峰,不,如今他又用回了蘇俊山的舊名,蘇俊山道,「你這樣拖著不是個法。」

楚渝打算借一下前人的經驗,問,「師傅,你是怎麼與蘇先生和好的。」

蘇俊山眼睛向上,拿出把牛吹上天的本領,道,「哪裡用和好?以前她是沒認出我來,我把真容真貌一亮,阿白他娘那眼淚刷就下來了,哭著喊著再不許我拋下她離開。」

楚渝直接消化不良,他是早知自家師傅老底的,道,「先生沒嫌你這張臉不好看?」

蘇俊山鄙視弟子,「男人重要的是內涵!學識!本事!繡花枕頭好看,有啥用!」

楚渝直接覺著與自己師傅無法交流。

楚渝想著總要創造個與趙長卿相見的機會,也好解釋一下先時的事,奈何趙長卿不大常出門,直至過年,也沒等到時機。

楚夫人道,「要不要給趙家備些年禮?」

楚渝道,「還是備上一份,我過去瞧瞧。」

楚夫人髮間花白,早無先前貴婦人的威風,只餘平靜與安然。哪怕如今在帝都,她出門的時候也少,問兒子,「人家趙姑娘是不是不大願意啊?」

楚渝還怪自信的,「沒有的事,卿妹妹或者是有些害羞。」

楚夫人道,「咱家也是有苦衷的,你好生與人家趙姑娘說一說,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年前咱們去廟裡給你妹妹做個道場,你記著些。」

「母親放心,我已經打發人去廟裡說了。」

不論是悲是喜,時光匆匆而過,年下淩氏還唸叨了遠在老家的長子一番,轉眼便是上元節,這是皇帝登基後第一個萬壽節,又是宋太后的千秋,自然大賀。

趙家的女眷頭上都有誥命,還有資格去宮裡朝拜給宋太后祝壽,只是誥命品級不一樣,站的地方也不同,趙長卿在最頂級的誥命圈子裡,見到了楚夫人。這還是十餘年後第一次相見,楚夫人老的趙長卿一時沒敢認,楚夫人笑,「我是老的你認不出了,你是長大了。」

趙長卿道,「人都有老的那一日,寧靜淡泊比什麼都美。」

楚夫人有心替兒子說兩句話,只是場合不對,便與趙長卿閒話幾句,就到了進去請安的時辰。

宋太后格外問了問趙長卿的身體,得知她身子大安,道,「公主時常唸叨趙夫人,既然夫人身子已好,節後來宮裡繼續做公主的先生吧。」

趙長卿自然應是。

五公主一身大紅衣裳,跟個紅包包似的,還朝趙長卿眨眨眼。趙長卿不禁淺笑。

待領過宴,上元節正日子是在宮裡賞的燈。燈市一共五天,翌日晚上,趙長卿帶著弟妹出去賞燈。燈市上的燈,絕不能與宮裡精工細作的比,只是卻多了幾分人氣。這樣熱鬧的夜晚,人人臉上帶著笑,自己也會高興起來。

趙長喜買了七八個燈回去給家裡人看,還分出來,這個是給母親的,那個是給父親的,這個是給祖母的,那個是給大姐姐的……總之,一家子都想到了。童言稚語,能把人的眼淚笑出來。

淩氏笑,「一看就知道,從小不存財。」

趙老太太笑,「長喜多周到哪,一家子都想到了。」

趙長喜對趙蓉道,「二姐姐,你不與我們去,燈市可熱鬧啦!外頭的元宵也好吃,比家裡的味兒好!是不是,二哥?二哥吃了三碗元宵!」

趙長宇正是要面子的年歲,道,「那一碗還沒你的拳頭大,我吃三碗怎麼啦!」說得他好像飯桶一樣。

趙長喜比了比自己的小嫩拳頭,認真的說,「是我兩個拳頭的樣子。」

趙長宇不想理她。

過了上元節,淩氏問趙蓉,「阿騰的親事,你到底願不願意,總要給你二舅母那裡一個準信兒。」以往願意的了不得,怎麼如今人家願意了,她這裡又拿捏上了。

趙蓉道,「什麼時候表哥有空,請他過來,我想親自問他。」

淩氏道,「都這個年歲了,又不是小女孩兒,以前也不是沒見過,還弄這些做什麼。」

趙蓉不說話,淩氏無奈,「成成,我著人去跟你二舅母說。」

凌二太太倒是興致不淺,道,「正巧了,我聽說帝都的菩薩也是極靈的,妹妹,不如阿騰休沐時咱們兩家去廟裡給菩薩上香,孩子們總在家裡憋著也無趣,聽說西山寺很有幾處好景緻,我還沒去過呢,讓阿騰帶咱們好生遊一遊。」

淩氏再怎麼心煩趙蓉的親事,也樂得看到凌二太太認真對待此事的態度,遂一口應下。

趙家人多,去廟裡也就跟玩兒一樣,孩子們都願意去,淩氏索性都帶了去。凌二太太在家裡再三叮囑兒子,道,「機會難得,你以為這世上多少像阿蓉這樣痴心的好孩子,你就惜福吧!可得好生表現,知道不!」一面絮叨,一面在兒子荷包裡塞滿銀子,道,「介時長些眼力,別怕花錢,男人家,就得大方!叫女家看出你的本事才行!」她兒子本身就不錯,奈何趙家勢力更猛,故此,凌二太太是極願意這樁親事的。

凌騰心不在焉的應了。

凌二太太見兒子這幅模樣就心裡憋氣,沒法子,於是,更加絮叨。

廟裡每逢休沐人也多,尤其今年是大比之年,天下舉子奔赴帝都,有些住不起店的,便住到了廟裡。何況這些人都是有些文采的,每到一處美景之地都是詩啊賦啊吟啊誦啊什麼的。故此,廟裡的人絕對不少,熱鬧是足夠的。

凌騰做官的人,接人待物絕對沒問題,休息用的廂房之類,他早就預備好了。唯一沒料到就是有人來截和,楚渝都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楚渝笑,「老太太和嬸子弟妹們先請這院裡歇一歇,茶點果品我都預備妥當了。」

趙長卿抿抿唇角,眼睛看向別處,倒是凌騰好涵養,笑,「那就有勞侯爺了。」

「什麼有勞不有勞的,都是一家人。」楚渝在前引路,果然是一處幽靜院落,裡頭也如楚渝所說,茶點果品已預備齊全。趙家人卻完全沒有吃用歇腳的心情,他們看著楚渝,心裡那個詭異勁兒就甭提了。

楚渝笑,「我是無事不登門,先時有關蜀王府的一些事,還得問一問卿妹妹。若是卿妹妹方便,不如跟我去核對一些事務。」

趙老太太忙問,「事情可要緊?」蜀王不是謀反的那位麼?她家孫女怎會與蜀王有關聯呢?別是誤會了吧?

楚渝笑,「因要奉上御覽,不敢耽擱。」

趙長卿道,「祖母別擔心,我去去就回來的。若是壞事,楚大人就不是這幅模樣了。」

趙老太太點點頭,鬆了一口氣,。

楚渝在西山風景極優美之處有一處別院,園中幾株杏花含苞吐蕊,開得正好,他與趙長卿坐在杏花樹下原木色的長木椅中,楚渝道,「我們許久沒好好說過話了,卿妹妹,我去你家提親,你怎麼說不願意呢?」

趙長卿沒說話。

「我們已經這許多年,還是說,你信不過我?」

趙長卿終於道,「這許多年,楚渝,我們都變了。或者說,我從來不曾瞭解過你。」

楚渝道,「你要是怪我瞞你詐死之事,那是先帝秘旨,楚家怎敢洩露分毫。」

「我從來不瞭解你,你也該明白,我也不是以前在邊城的趙長卿了。以前,你說什麼我信什麼。我從沒想過,你還活著。楚渝,別跟我說什麼先帝秘旨的話,這些朝廷拿來糊弄傻瓜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若先帝知道蜀王有反意,就算派臥底,也是派些不顯眼的人,誰會派一朝大將軍做臥底!看太后處置蜀王的雷霆手段,如果先帝早知蜀王謀反,先帝憑什麼會將此心腹大患留給還在稚齡的陛下與掌權未穩的太后呢?哪怕你說的臥底的事是真的,先帝也該在駕崩前處置了蜀王,給陛下一個太平江山。」趙長卿有一些憤怒,又有一些悲哀,她道,「唯一的解釋就是,先帝從來不知蜀王要謀反的事。你也不是因先帝的秘旨詐死,楚家,本就與蜀王有關係,對不對?是先帝發現楚家不妥,才發落了楚家,是蜀王,在先帝的眼皮子底下讓你們詐死,救了你們的性命。你根本不是先帝的人,你是蜀王的人。蜀王拿你父母做人質,你在帝都做蜀王的內應,若不是蜀王太過信你,他如何會來帝都。他一步踏錯,隕身帝都。是你將蜀王府的事密報太后,不然,太后不會這般信任你。可是,要恢復楚家的身份,太后不方便將她與你的交易暴露,你也不願意擔雙重密探的身份,於是,只得借先帝的名聲,對不對?」

楚渝沉默片刻,既未承認,也未否認,他的眼睛望著不遠處池中的碧水,眼睛裡彷彿也染上了一些池水的碧綠,楚渝道,「有一個故事,我姑且一說,你姑且一聽吧。以前有個男人,他雖出身旺族,可惜父母早逝,就是他所在一支,也是族中遠支。男人想要出人頭地,一則建功立業,二則文采斐然,脫不了文武兩條路。這個男人無甚文采,家族也是武官家族,便選擇了從軍。終於在軍中,他受到族長青眼,還娶了一位文官家的小姐。可惜,族長很快過逝,新族長與他關係平平。他謀到蜀中一個小小的武官,從那裡,開始平步青雲。卿妹妹,你知道小人物的命運嗎?沒有被大人物看中,你低賤到塵埃,想往上爬,千難萬難。被大人物看中,他能給,你不能不要。畢竟,一家老小還要活命。或者是世事莫測,男人沒料到自己會升到邊關大將時。當他做了一邊重臣,大人物先時付出要求兌現。但,大人物之上,還有更大人物。上面的博弈最終導致越家被抄,楚家也汲汲可危。」

「你猜的沒錯,穆十五送到邊城的琴,那張叫冬至的琴,就是為了提醒楚家,冬天要到了,大難即將臨頭,要提前做好準備。」楚渝道,「說來說去,楚家只是蜀王的一顆棋子。我父親做官多年,不敢說對得起天地良心,但,兢兢業業,並未辱沒先帝所託。在邊城十幾年,你以為為何邊城駐軍可與西蠻交戰十餘年不敗,就是陳家也不敢說先時楚家未將兵練好。當年,楚家並非沒有機會開啟城門,或是像先帝四皇子那樣逃到西蠻。我不是說楚家多麼高尚,起碼,不算卑鄙吧。」

「我是早知道要出事的訊息,卻一直沒向你透露半個字。我是一直沒想到要怎麼說,要不要說。你還那麼小,我們轉年就要成親,我怎麼說的出口?既說不出退親的話,也說不出楚家要敗亡的事,就這樣拖到事發。不瞞你說,我還懷疑過你,我沒想到梁青遠是先帝的人,我一直以為那個人或者在趙家。」

「後來我才知道是梁青遠,楚越因此送了性命,我與父母在蜀王營救下去了蜀中。我就開始為蜀王賣命,父母留在蜀中,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哪兒。提心吊膽的日子,一過十來年。」

趙長卿忽而淚流滿面,楚渝反是笑了,又拿帕子給她擦眼淚,「傻丫頭,哭什麼,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這些年……這些年,一定很累吧。」趙長卿極力想抑制悲傷,卻渾身顫抖,話都說不清楚。

「還好。」楚渝笑笑,「走過來,也就好了。」

趙長卿陡然痛哭失聲。

姻緣是世間最無可奈何之事,縱使嫁不了這個男人,她也從未希望他吃這樣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