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后問,「還是沒公主的訊息麼?」她不該把女兒放在宮裡,她應該帶她在身邊。這樣,不論有無意外,起碼母女是在一處的。「
林隨道,「九城戒嚴,若公主仍在城內,絕不會被送出城去。」
宋太后的面色很不好,「若公主已在城外了呢?」
林隨道,「今天已經引出一批逆黨,他們沒剩幾個人了,頂多有十幾個。任何人都是有價的,他們費大力氣劫持公主出宮,不見得是想對公主不利,應該是想提些條件的。」
「是啊,只要他們肯提條件,公主便是平安的。」宋太后輕嘆。
穆瑜道,「不論任何條件,都答應他們。」他與母親完全是為了安危著想,將妹妹放在宮裡,不想竟出了意外,儘管往時總嫌妹妹笨,穆瑜也是很疼妹妹的。如今妹妹丟了,穆瑜很是著急。待他抓到偷他妹妹的人,一定挨個砍了他們的腦袋。
林隨道,「恕臣失禮,陛下與公主是龍鳳雙生,聽說龍鳳雙生子之間會有些靈犀。陛下有沒有特別的感覺?」
穆瑜有些不好意思,「朕就是覺著有些困,昨晚明明睡得很好。」
林隨問,「陛下什麼時候覺著困的。」
「早上在輦車上就有一些。」
林隨彷彿大仙附體,道,「這就對了,臣審問賢太妃身邊的宮侍,大約也是早上五公主喝了湯說是想睡覺的。」
穆瑜來了精神,「這麼說,五兒肯定沒事的!」
林隨道,「公主吉人自有天相。」
君臣正商量五公主的事,夏文就被李行遠帶來報信了。公主丟了不是小事,九門戒嚴之外,城外也派了大批人再找,夏文想到趙長卿說的話,半點不敢耽擱。正巧寧安侯之子李行遠帶人搜查城外,遇到夏文,直接帶他進宮面君。
夏文迅速的將事情說了一遍,急道,「長卿覺著可疑,追著那個男的去了,現在還不見回來!」
林隨立刻道,「臣這就帶人搜查西山。」
宋太后道,「找到人,確定公主平安,不論什麼條件,都可答應。」
搜山絕不是監察司一家能幹得了的,御林軍禁衛軍都出動了。
但凡綁架的事,總是有其目的所在。人家也沒打算怎麼藏,被找到也沒啥稀奇,亦無甚惶恐,反正肉票在手,誰敢傷他們不成?
可憐的五公主,這會兒除了哇哇大哭,就是哇哇大哭。
好在,聽五公主的哭的大嗓門,想來還算平安。林隨等人悄悄的鬆了一口氣。
綁匪的條件開的都不稀奇,就要釋放蜀王府一干人。
寧安侯道,「釋放蜀王可以,只是,蜀王不在這裡,你們怕要稍等片刻了。連帶你們要的車馬,一併給你們備好。做為條件,萬不可傷害公主分毫。」
五公主是他們的平安符,不必寧安侯說,這些人也不會叫五公主出意外。只是五公主哭得那叫一個大聲,綁匪呵斥兩聲,原是叫她安靜,不想她哭得更大嗓門。
綁匪抬手給了五公主一巴掌,寧安侯大怒,「混賬!你敢對公主殿下大不敬!」
五公主的哭聲只是暫時一頓,繼而哭得撕心裂肺!這嚎啕大哭中,又夾雜寧安侯高聲抗議,整個場面並未失控,但,聲音嘈雜吵鬧。誰也沒看清趙長卿是怎麼出來的,人們只看到那拎著五公主的劫匪頭臚倏然飛起,高大的身子向地上倒去,漫天雪霧飛散,一道白練般的殘影閃電般掠過,趙長卿用力過猛,非但擰掉了悍匪的腦袋,抱著五公主收不住去勢,直撞飛了好幾個人才穩住身子。
趙長卿頭髮眉毛上凝著冰霜,五公主在驚懼中已經傻了,呆呆的望了趙長卿片刻,才認出她來,傻傻的叫了聲,「趙安人?」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又要開始哭。
趙長卿柔聲哄她,「殿下,記不記得以前玩兒的打仗的遊戲?壞人最後都會輸的,對不對?」
「嗯。「五公主委屈的要命,「那個壞蛋打我。」
小孩子肌膚格外嬌嫩,何況自幼被人捧在掌心的五公主,趙長卿摸摸她柔嫩的小臉兒,道,「多虧了殿下,寧安侯他們才抓到了壞人。殿下真是勇敢又能幹。殿下,你怎麼這樣能幹啊?」
五公主別看年紀小,天生臭顯擺的脾氣,趙長卿這樣說,她倒有些忘了先前的害怕,腆一腆小胸脯,「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天生就能幹吧!」
趙長卿一笑,陪著小公主慢慢的說話,哄得小公主漸漸忘了剛剛的恐懼。
既已救下公主,餘下劫匪哪怕通天本領也不足為懼,皇室有的是高手,就地誅殺都不是難事,無非是想留兩個活口以後審問罷了。
後面的事是怎麼發生的,趙長卿有些記不清了,她甚至未看到那樣驚天一箭自何而來。夏文大吼一聲撞開趙長卿,夏文離趙長卿原有一段距離,不知怎地,或者是人在極具焦急下超乎尋常的爆發力吧。他這一撞,直接撞得趙長卿身子一個踉蹌,趙長卿眼角餘光見一道厲光直逼夏文。她顧不得多想,手裡輕輕一推,正將小公主送到寧安侯懷裡,跟著腰身一擰,旋身一腳正踢在箭身,那箭勢頭一緩,斜斜釘到一株腕粗的松樹上,咔嚓一聲,松樹攔腰折斷。
趙長卿半條腿都被箭身力道震得發麻,她人還未落地,第二箭已逼至面門,趙長卿大吼一聲,雙掌推出,那道厲光止遇到趙長卿雙手相疊的一掌,趙長卿整個身子一滯,繼而猛然向後跌飛出去。第三箭來時,趙長卿雙手失力,她想,此命休矣。不想一人將她攔腰接住,輕輕一揮袖便將那箭支捲入袖中,歐陽青峰將趙長卿放到地上,還有心思打趣了句,笑,「學藝不精哪。」
趙長卿剛想問,這傢伙不是蜀王的走狗麼?他怎麼來了?難不成要對小公主不利?
趙長卿一肚子話想說,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她的舌頭忽然麻木,整個身體好像失了知覺,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歐陽青峰的一句,「糟了……」
究竟,是什麼糟了?
好累。
真的是太累了。
人自哭聲中來,自哭聲中去。
趙長卿從來不喜歡哭聲,究竟,是誰在哭?
趙長卿睜開眼睛時看到的是蘇先生微紅的眼,她想說什麼,渾身力氣不知何處去了,竟使不出半點,似乎只是睜開眼睛這一個小小動作已耗盡她的全部精氣,未聽到蘇先生說什麼,趙長卿又昏睡了過去。
蘇先生驚喜的想哭,叫道,「快!快叫你舅舅過來!長卿醒了一下!」
蘇白連忙將蘇神醫與夏文叫進來,蘇神醫仔細為趙長卿診過脈,道,「看來,先前配的那幅解毒劑倒是對些路數。」
夏文亦險些落下淚來,連聲道,「是啊是啊。」
依蘇神醫夏文二人之力,能拖住一個月,已是極限。
試了許多藥,真正也給趙長卿用過幾幅,但,配出的並不是解藥。趙長卿時而醒來,又很快昏睡過去,忽就一日,她罕見的竟能坐起身了,蒼白的腮上染上淡淡的一抹紅,趙長卿道,「覺著爹爹與母親好似要來了。」
蘇先生險些掉下淚來,趙長卿神智無比清晰,反勸蘇先生,「生老病死,人人都會遇到,不過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
蘇先生握住趙長卿的手,卻也不敢狠握,趙長卿的掌心經過多次放毒血,已經有些潰爛。蘇先生道,「長卿,你令我傷心。」
趙長卿道,「能遇到先生,是我此生最大幸事。」
蘇先生淚落如雨。
趙勇與淩氏是下午到的,淩氏一見就忍不住失聲痛哭,一句話都說不出,抱著趙長卿,恨不能哭斷肝腸。
趙長卿想,這一次,母親的眼淚是真的吧?這一次,她是為我的離去而傷心難過吧?
夫妻兩個傷感至極,偏生又不能說,你幹什麼要去救公主啊?在我們心中,你的安危比公主殿下更加重要。
趙勇還是宋太后下旨召至帝都的,宋太后聽了太醫的稟告,也輕車簡騎的來西山別院探視趙長卿,對趙勇道,「當初,趙千戶救過哀家的性命。如今,趙夫人救了哀家女兒的性命。哀家一直記在心裡,還欠當面一聲道謝。謝謝你,趙千戶。」
趙勇面色憔悴,連稱不敢。
宋太后坐在趙長卿床前,溫聲問,「趙夫人,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趙長卿聲音很輕,「娘娘,我這一生雖不長,喜怒哀樂都有了,還不算白過……我這一輩子,唯一內疚之事……能不能……請娘娘將當初楚家案的卷宗賜予我……」
宋太后自然是知道趙長卿與楚家當初的事,只是沒想到趙長卿臨終前求此事,她點頭,「好,哀家準了。」
趙長卿道,「我手中私產,鋪子裡的分子……一半給父母做養老之資,一半捐到義塾……西北藥材裡的份子,依舊捐西北軍……」
哪怕宋太后在跟前,淩氏也忍不住哭成了一個淚人兒。
據說,人死後會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上一次,趙長卿死後一睜前,從頭再來。
那麼,這一次呢?
還會從頭再來麼?
「楚哥哥?」趙長卿失聲,險些跳起來。
楚渝按住她,道,「別動,你身上有傷。」
趙長卿道,「鬼也會受傷麼。」
楚渝笑,「陽世時受的傷,到了陰間也得要繼續養一陣子。不然,靈體太單薄,容易神魂俱散。」遞給她一盞茶。
趙長卿問,「這是什麼茶?」
「孟婆茶。」
趙長卿看一眼楚渝比瓷盞還要細膩蒼白的手,問,「喝了這個茶,我們是不是就不認得了?」
楚渝將茶放在一盞几上,道,「我以為你已經忘了我。」
趙長卿嘆口氣,「我沒忘了你,只是,我嫁了別人。」
「嫁得好麼?」
「還成吧。先前挺好的,後來他富貴了,心便大了。我又和離了。」
「怎麼嫁那樣的男人,一點兒配不上你。」
趙長卿道,「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紀,恰好遇到了,就嫁了。」
「嫁也該嫁個好的。」
「以前你如同天上的雲,我似地上的泥。你對我的好,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遇著夏家時,夏家如同地上的泥。將心比心吧,結果,比錯了。」
楚渝道,「趙蓉一直沒出嫁,我看也沒什麼。」
趙長卿輕嘆,「趙蓉知道家人會容她,我不知道。」
「要知道,你還會嫁別人麼?」
「會吧。」趙長卿嘆口氣,對楚渝道,「大概是我生前心願未了,才能在地府遇著你。楚哥哥,我那一輩子,從來都是被辜負,唯一辜負的人就是你了。第一件事,你過身後,我嫁人了。我小時候的心願就是嫁個平凡的男人,生養幾個孩子,平平靜靜的過些小日子。所以,我嫁了別人。結果,也沒嫁好,孩子也沒有,這興許是我的報應。第二件事,你家出事的時候,我太沒見識,直接嚇傻了,又擔心會不會連累到我家裡,我連去看都沒去看你一回。我一輩子都不安心,如果我那時多經一些事,多長一些見識,我不會那樣。這件事,我內疚後悔一輩子。到了帝都,我連到你墳前親自去祭拜一回都沒臉去。」
「原本想著等查清你家事的來龍去脈再去祭拜,不料終是沒去成。」趙長卿指了指床邊壘壘碼起的卷宗,道,「這就是朝廷關於楚家案的卷宗。興許沒什麼用,不過,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了。」
「楚哥哥,趙蓉說你是遇著我,家裡才倒了大黴,家敗人亡。生前,我做了許多善事,捐出了好些銀子,能幫的人我都幫,每年往外施粥舍米,廟裡我也從不吝惜香油錢。若有福報,這些全都給你,算我償了欠你的情分。」說完,趙長卿端起那盞「孟婆茶」,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