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卿第一次近賞蜀中山水,王老夫子的書院就在他自己家,坐落在青城山腳的一處極精緻的園林。青城山上盛景頗多,傳說中的神仙修行之處,亦為權貴所喜,多有人家在山上修建消暑別院之類。故此,闢出寬闊的山路,竟可供馬車行駛。
趙長寧問夏武,「阿武,你們蜀中的山路都這樣好走啊。」
夏武笑,「這是山腳的路,你看這邊上的別院都是官員修的,夏天涼快,用來消暑。真正的道觀都在上頭,往上爬的話可都是山路了,也沒這許多別院,那上頭才是山呢。三清宮、財神觀、青雲觀、紫霞宮,還有別的小道觀,多了去,起碼有幾十處,都在山上面,若是賞玩青城山的風景,一個月都不夠。」
趙長寧問,「這麼多觀啊宮的,哪個最有名?我聽說青城山有許多習武的道觀。」
夏武笑,「那就太多了,最有名的自然是神仙宮和三清宮。若說武功最出名的,青雲觀、青城觀、青山觀、青羊觀、青峰觀、青明觀,這六大觀是最出眾的。」
趙長寧道,「看來,這掛青字頭的都是習武的道觀。」
夏武笑,「也不一樣,不過最有名的教授武功的道觀,就是這幾個了。」
趙長寧道,「阿白,咱們去見過王老夫子後,順道多往青雲山逛一逛。」
蘇白笑,「固所願也。」
王老夫子的住所坐落在一處山美水美之地,先看到一彎曲水,曲水畔是上千株茂竹的竹林,一條筆直寬闊的大道直通王老夫子的府邸——王府。這倆字擺在一起真的有太多誤會,不知道的還得以為是王爺的府邸呢。許多長衫學子就在竹林中或唸書或談詩,或徜徉或構思,反正就是一股逼人的文化氣息撲面而來,以至於趙五叔幾個很有些不適應,心說,俄的乖乖,俺們邊城也不是沒有書院,只是也不似到這兒來這般渾身叫人各種彆扭。趙五叔已經心下決定,以後若再去什麼秀才住的地方,咱也弄兩件長衫穿一穿才好。
趙長卿問丈夫,「這都是先生的學生嗎?」
夏文搖搖頭,「都是等著見先生求一指點的學子。」
趙長卿平生第一遭見到這種事,好奇的問,「我看林子里人不少,這要什麼時候才能見到先生?再者,這許多人,誰先誰後呢?」
夏文道,「有號牌。」
趙長卿問,「當時你初次拜訪王老先生排了幾天?」
夏文道,「五天。」說著著平安上前叫門遞帖子,趙長卿覺著既然有號牌,每天見幾個,大約什麼時候輪得到,給書生們個準信兒。夏文卻說,「發了號牌大家也不能走,天天來,心誠。」
趙長卿頓時無語。
蘇白簡單的整理下儀容,心下深覺慶幸,不然他要見王老夫子,估計也要等上五天的,隨夏文風度翩翩的進了府。甫一進門,沒多久就遠遠的聽到一絲無比動聽的琴聲。隨著小廝穿曲廊、過月門、度花圃、越竹橋,琴聲越發清晰美妙,一行人七轉八折的到了一處敞亭。趙長卿原以為王老夫子應該是鬍子一大把滿臉皺紋,然後每根皺眉裡深藏著世間的奧秘,不想就是個衣著簡單的青衫男子,王老夫子並不算老,當然,絕對也不年輕。面容清正,鬢間幾縷銀絲,身量不高不矮,腰板筆直,略帶一絲瘦削,眼神清寧平和。
王老夫子身邊坐著個長裙高髻、身披錦帛的秀麗婦人,另外還有一人在彈琴,一人站在亭畔,那站在亭畔之人見到夏文時微微一笑。
當他們到敞亭時,琴聲依舊未停,如流水淙淙,秋高氣爽,令人頓生心曠神怡之感。琴聲多悲涼,趙長卿第一次聽這樣曠達絕倫之聲,遂不著痕跡的瞧了彈琴的男子一眼。
王老夫子笑,「世間再沒有久別重逢更令人欣喜的了。」
那秀麗女人望著夏文、趙長卿笑,「人間四喜,阿文已得一喜,可喜可賀。」
夏文忙給趙長卿介紹,夫妻兩個給王老夫子和夫人穆氏見禮,再奉上自家備的禮物。穆氏亦已備好見面禮,趙長卿道謝接了。接著夏文又介紹了趙長寧、蘇白和夏武夏玉,那位在聽琴的男子亦是夏文的朋友,姓馮,單名一個殷字。
王老夫子對夏文道,「因你師孃也在,便請你們直接過來了。」
穆氏笑,「他倒不是惦記你,是惦記西平關的事,已唸叨兩日了。」
說到西平關,連彈琴的男子都停了琴聲,穆氏招呼他過來,笑著引見,「這是我家裡的小弟弟,十五。」
趙長卿立刻便知道這就是傳說中琴技絕倫的蜀王家的十五公子了,說到今代蜀王也是一能人,尤其在生育上,兒子就有十八個,女兒也有十來位。夏文早對趙長卿說過,王老先生娶的便是蜀王的女兒,蜀王雖是藩王,嫡長子早被封了世子,嫡出的女兒也被封了郡主,可蜀王家兒女實在太多,今上繼位時要拉攏藩王,且蜀王是王叔之身,便又挑了兩個兒子封了國公爵,餘者,便捨不得太多爵位分封蜀王其他兒女了,譬如這位師孃,因無爵位,只能算普通宗室女。
當時夏老爺的官司,走上層路線時,穆氏還幫忙說了話,只可惜當時面兒上並不幹蜀王世子的事,夏老爺依舊被流放了。
夏文並非沒有城府之人,連忙與穆十五見禮,穆十五還了半禮,笑道,「我無官無爵的,夏兄莫要如此。我也是前兩天過來聽姐夫說起夏兄在西平關做軍醫,十分佩服。」此人非但琴彈的好,容貌行止亦是上品人物。
夏文溫聲道,「我身無長物,只是少時學了些醫術,但能學有所用,總算不負先生教導之恩。」
王老夫子一擺手,笑,「行了,別瞎客套了,西平關到底如何了?咱們這裡離西北遠,我也只聽得些隻言片語,語焉不詳的一些零散訊息。」
夏文笑,「先生莫擔心,西平關安穩的很。鎮守西平關的陳將軍並非無能之輩,西平關糧草藥材都極充足的。」夏文相當瞭解王老夫子,別看年紀大了,其實是個急性子,已非官身,卻是心懷家國天下,慷慨激昂,滿腔熱血!夏文便事無鉅細的同王老夫子說起邊城的事來。
王老夫子聽到糧食的價格漲了兩到三成時,不禁嘆道,「有錢人覺著兩三成不多,其實,有錢的根本不缺糧吃,苦的還是邊城百姓啊。」當聽到有商家惡意散播戰敗訊息,致使城內物價飛漲時,王老夫子高聲大罵,「這等無良小人!小人!竟比蠻子還叫人恨!」
趙長卿幸而有定力,如趙長寧直率的人,忍不住附和王老夫子道,「陳將軍和知府大人抓了幾個無良商賈,再加上陳將軍打了大大的勝仗,如今已經太平了。不然,將士們血染疆場,還不是為了保家衛國,讓百姓太平的過日子。有人趁戰時反欺詐百姓,城裡人心戚惶,將士們的血都白流了。現在衛所也天天帶著手下的兵在街上巡邏,我跟著去過幾回。以往邊城何等繁華,如今百業都凋敝了。」
王老夫子跟著一嘆,憂國憂民,「只盼咱們東穆能儘快擊退西蠻,百姓也能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啊。」
大家說起西平關,自然而言的說到趙長卿立的戰功,其實戰功什麼的倒不稀奇,除了世襲之外,哪個武將身上沒戰功呢。大家主要是想見識見識,拉開軒轅弓的牛人長什麼樣。
趙長卿從不知道,原來她竟成了個名人。
趙長卿對這些談話沒有什麼興趣,在她看來,不論是義憤填膺,還是憂國憂民,都是表面上的話。這些話,對於西平關的戰事沒有任何幫助。
穆氏見趙長卿無甚興致,便請她與夏玉去園中游玩。
穆氏笑,「男人們見了面都是這些國之大事,吵吵嚷嚷的,我聽的都頭疼。這青城山你是頭一遭來,也賞一賞青城山的景緻。」
趙長卿笑,「蜀中地氣溼潤,花木也多,我聽說青城山上也有許多名勝之地。」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穆氏笑,「先生久不在朝中,對於國之大事依舊極為關心。我估量著,你們是要住上幾日的。過來看看,你們的屋子我都安排好了。」
「來時相公已交待我多帶衣裳行禮,就是打算向先生請教學問。家中兩個弟弟對先生亦仰慕非常。」趙長卿笑,「我聽聞先生開辦女學,亦敬仰先生為人,敢開天下之先。」
穆氏笑,「當年大鳳朝時,女學隨處可見,並不稀奇。前朝視女子為私產,便生出許多可嘆可笑之事,如今不過是還天性於自然。就是女孩子不能科舉做官,多知道一些事總沒壞事。」
趙長卿笑,「師孃這話很是。都說女人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三從之內,有哪個父親、丈夫、子孫希望自己的女兒、妻子、母親是個無知愚昧之人呢。」別信那些「女子無才便是德」與什麼「荊衣布釵為美德」的鬼話,人皆是逐美惡醜的,男人更是如此。
穆氏聽趙長卿的話有見地,不禁與她說起女學的事來,兩人說著話就到了給夏文趙長卿夫妻安排的院子,笑,「兩天前我便叫丫環整理好了,小夏玉跟你們一起住。阿寧阿白我另行安排。」
院中的幾株海棠花已錦簇簇的開出胭脂色的花來,趙長卿心下喜歡,笑,「麻煩師孃了。他們兩個臭小子,不拘哪裡都好。」
院中的丫環婆子過來見禮,趙長卿雖自有丫環服侍,只是在王家園子裡,自然要有王家下人,方才事事便宜。趙長卿真沒料到夏文在王老夫子面前這樣有面子。
趙長卿還同穆氏去看了女學生上課的地方,去了之後趙長卿方知道,掌壇女學的人並不是王老夫子,而是穆氏。
穆氏笑,「學問上我遠不及先生深厚,有時會請先生來授課。」
趙長卿有些不明白穆氏為何要借丈夫的名義,只是心中疑惑一過,並不問出口。穆氏仿似看出她的心思,與她解惑一笑,「宗室有許多便宜,也有許多不便。」趙長卿便隱隱有些明白了。
晚間同夏文說起此事,夏文道,「若非先生是豁達之人,也不會支援師孃辦女學的。」
趙長卿笑,「這話是。只是以往怎麼沒聽你說起拜老先生為師的事?」
夏文沉默片刻,攬了趙長卿的肩道,「先生學究天人,卻從不收徒。當時父親出了事,起先並不知是蜀王世子手下的人所為。尋了好些門路、託了好些關係,方知是出自蜀王世子的授意。我病急亂投醫,想到師孃是蜀王府出身,便上門相求。師孃並不經常回蜀王府,且說我與先生無親無故,以什麼名義去說情呢。先生便道,就說我是他的學生。其實並沒有行拜師禮,剛剛我提及拜師禮的事,先生也拒絕了。」
趙長卿不明白,「先生的性子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帶不出的人。」
「哎,我也想不通這裡頭的緣故。」
「想不通便暫且不要想,你以師父之禮尊敬先生,先生亦指點你功課學問,只要你心裡敬重先生,就是師生了,原也不必太過計較名分。」趙長卿寬慰夏文一句,笑問,「我聽說先生是狀元出身,這樣的大才,怎麼沒做官呢?」
夏文嘆道,「先生脾氣耿介,與官場不大相和,只做了三年翰林便回鄉了,一心一意研習學問。」
趙長卿想著,王老先生實在是怪脾氣,一世無子無女,亦不收徒,只一心鑽研經史之學,文名享譽文壇。趙長卿道,「世上有幾多官員能青史留名呢,反是那些詩人、才子、大學問家為後人敬仰。先生雖不為官,詩、書、畫皆是當世屈指可數,經史之道,更無人出其右,將來少不得名留青史。」
夏文笑,「我若是能科舉取得好名次,將來咱們也回青城山,如先生這般蓋一所別院。我不是研究學問的料,咱們仍如邊城那般,行醫救人,多好。」
趙長卿笑,「要是能在這般美景中住一輩子,不是神仙也仿似神仙了。」
夏文大笑,握住妻子尖尖十指,「所以才說,只羨鴛鴦不羨仙。」
夏文蘇白趙長寧夏武都在跟王老夫子請教學問,趙長卿帶著夏玉去女學中玩兒。這所女學的課程並不侷限於詩書學問,還有胭脂水粉、衣裳首飾的審美課,夏玉跟著蘇先生念過幾個月的書,便也跟著聽。
女學唸書的時間並不長,每日上午一個時辰而已。而且,能來唸書的,都是有些家資人家的閨秀,最大也不過十三歲。有些年紀小的比夏玉還小一些,夏玉本就是個活潑的性子,天天都來聽,還認識了幾個朋友。
穆氏聽聞趙長卿亦是自幼唸書,兩人談及史實,還讓趙長卿教了幾日史書。
夏文蘇白一行一直在王府住了小半個月,方告辭。
夏玉很有些不捨,跟她大哥嘀咕,「我也想來唸書。」有很多同齡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兒。
夏文道,「嗯,回家跟爹孃商量商量,來唸書也沒什麼不好的。」
夏玉高興起來,眉開眼笑,「哥,咱們去神仙宮玩兒吧,大嫂還沒去過呢。」
夏文正有此意,一行人便去了神仙宮,此地香火極旺,聽說占卜是極靈的。趙長卿早在書中知道神仙宮的名聲,來回轉轉,也不覺著與其他的宮啊觀的廟啊寺的有什麼差別,無非是更加氣派些罷了。趙長卿只是有一樣不解,問夏文,「不知唐神仙是道家,還是佛家?」裡頭的人都披繡滿星辰的玄底大氅,比佛道的衣裳多了一分貴氣。
夏文笑,「既非道,亦非佛,唐神仙是有名的陰陽家,這神仙宮供的是陰陽。」
趙長寧進正殿一看,大為驚歎,咋舌道,「二郎神也才三隻眼,這神仙好生厲害,竟有四隻眼睛。」彩色泥塑上面,眼睛上面的腦門兒上還有兩隻眼睛。
「是啊,傳聞唐神仙一眼看世間永珍,一眼看前塵別恨,一眼看後世離情,還有一眼看星空奧秘。」夏文拈了香,笑與趙長卿道,「咱們拜一拜,這神仙宮是極靈的。」
趙長卿同夏文拜過神仙,夏玉又叫著趙長卿去占卜,趙長卿笑,「你去卜一卦吧,我就不卜了。」
夏玉再三道,「嫂子,靈的很,非常靈。」
趙長卿笑,「走吧,我看著你卜。」趙長卿不知別人如何看待命運,但據她前生今世所感,命運之莫測,恐怕就是占卜出來亦是無可更變的可能的。若能輕易改變命運,便也不是命運了。
大家自神仙宮分道,趙長寧蘇白還要在青城山拜訪道觀,有趙五叔幾人和一位王老夫子府上的管事跟著,夏武也不想回家,便與趙長寧蘇白一道。夏文帶著趙長卿、夏玉到神仙泉接了兩罐子上上好的山泉水方回家,夏文笑,「這是青城山上最好的泉水,回家咱們煮茶吃。」
夏玉聽個正著,衝兄長做個鬼臉。趙長卿一笑,「好。」
夏太太聽說趙長寧等繼續在青城山賞玩風景後不禁埋怨兒子幾句,「阿武才多大,就是阿寧阿白,也不過十幾歲,叫人不放心。趙五叔老成,只可惜不是咱們本地人,你做姐夫的該跟著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