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歡喜記 石頭與水 第2頁,共2頁

夏文自在的坐在榻上,笑,「還是這樣擺設舒坦,跟咱們原來的屋子一樣。」

趙長卿笑,「我也這樣覺著。」

夫妻兩個說起些私密話來。

後頭夏姑媽守在夏老太太身邊,咋舌道,「唉喲,我聽丫環說,文哥兒媳婦可是不得了,光嫁妝都拉了二十幾車回來。母親算算,這得多少臺。金的玉的銀的銅的,能叫人閃瞎了眼。就這,聽文哥兒媳婦的下人說,許多大傢俱笨重,都沒帶回來呢。文哥兒當真是好運道,娶了這樣的媳婦。」

夏老太太笑,「那孩子原就是個有福的。」其實當初她接了信還不大敢相信,那會兒兒子背井離鄉的,身上還帶著罪,孫子身上雖無罪責,卻是受兒子的連累,身上的秀才功名都沒了。人家六品武官家的千金怎麼會肯嫁呢?她還尋思了好久,如今真正見了趙長卿,饒是夏老太太也得說生得模樣秀麗,舉止也端莊大方,很是不錯。

夏姑媽咂摸著嘴裡的滋味兒,道,「還是六品恭人呢。娘,你說以後我見了侄媳婦,要不要行禮問安哪?」

夏老太太皺眉,「她就是做了一品夫人,也是咱家媳婦,你這是什麼自輕自賤的話,叫人聽到笑話!」

夏姑媽笑,「我就是覺著稀奇,文哥兒還是秀才呢,他媳婦就是六品誥命了。文哥兒可得爭氣,不然就給媳婦落下了。」

夏老太太微微不喜,道,「文哥兒的前程在後頭呢。女人到底得靠男人,這才有底氣。」

夏姑媽忙恭維起母親來,把母親哄的眉開眼笑。

就是住在後鄰的夏二老爺家,夏二太太也有一番感嘆,「剛咱們從前門走,你見沒?」

夏二老爺沒明白,「什麼?」

夏二太太兩眼晶亮,道,「文哥兒媳婦拉來的東西。我的天哪,幾十輛大車的東西,一直排到衚衕口,排到了街上去,大哥大嫂這可發了一筆。」

夏二老爺斥道,「混賬話,難道大哥是去享福的不成?這把年紀受了許多罪,如今好容易平安回來了,就是有些東西,也多是文哥兒媳婦的嫁妝!看什麼看,沒的小家子氣!」

「搬東西那般熱鬧,我又不瞎,還不能順便看一眼了。」夏二太太委屈道,「難道我不知大哥受了苦,哎,如今給文哥兒娶了個好媳婦,也算苦盡甘來了。」夏大老爺是舉人出身,以往在衙門當差,一家子都跟著受益。話裡話外雖有幾分酸氣,夏二太太也實盼著長房一家回來呢。

「一會兒你過去瞧瞧,今天來的人多,拿些銀子多買些酒肉,別薄待了親家,也叫老太太省省心。」

夏二太太道,「我知道。」

傍晚,趙長卿提早去了夏太太那裡,請教家裡的規矩。夏太太道,「咱家是書香門第,你本就是個懂禮的,你與文哥兒早過了大禮,只是頭一遭回老家見家中長輩。這才是咱們一家子,待後兒我還得帶你到族中走動。你是新媳婦,沒人為難你,就跟咱們在邊城時一樣就行了。」

趙長卿道,「我記得了。頭一遭見長輩,先時婆婆叫我預備的針線,我預備好了。婆婆幫我看看,可還妥當?」

知道要來蜀中時,趙長卿已請教過夏太太,這都是之前在邊城偷空做的,都是做的鞋子,料子是上好的,針腳細密,老太太是一雙寶藍的軟鞋,鞋面上繡的是壽桃。給夏二叔的鞋上頭繡的是翠竹,凌二太太的是並蒂蓮花。給夏姑媽的是一雙繡梅花的軟鞋。趙長卿剛進門時,夏太太也得過趙長卿的針線,夏太太也得贊兒媳婦的針線,笑道,「你這雙手,靈巧如意。」

趙長卿笑,「婆婆喜歡我,自然看我什麼都好。」又捧過一個匣子,道,「二叔家的敬弟,聽相公說是個愛念書的,我想著,備一份文房四寶就好。倒是蓮表妹,我叫丫環尋了兩幅鐲子,還沒拿定主意。」裡頭一幅繅絲金鐲,一幅纏枝蓮花的銀鐲。」當時她給夏玉的是一對累絲點紅寶石的蝴蝶步搖,這兩樣,都沒有越過夏玉去。

夏太太道,「這幅纏枝蓮花的就好,還對蓮姐兒的名字,吉利。」

趙長卿便明白了,將下頭的一個小箱子推到夏太太跟前,開啟來,裡頭都是銀首飾和小銀錁子,趙長卿道,「咱家可有誰呢,上頭是公公婆婆,下頭是弟弟妹妹。婆婆也不要推辭,這是我跟相公商量過的。咱們在邊城三年,乍一回家,少不了要在外各處走動。相公明年要秋舉,前程就在眼前了,若因此許小事叫人小瞧了咱們,咱們縱使不以為意,叫老太太知道了難免傷感。就是家裡爺們兒,都是做大事的,不必因瑣事叫他們操心。婆婆待我女孩兒一般,您也知道我的性子,將來相公有了錦繡前程,什麼好日子沒有呢?就是咱家,如今也是正經的舉人之家,無非是剛回來,事事紛雜,婆婆暫且顧不到這些小事,我方替婆婆想著了。您要是多想,就是我的不是了。」

夏太太真心覺著,自己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給兒子娶了個好媳婦。夏太太感懷道,「你們的孝心,我怎能不知呢?只是也用不了這麼多,我手裡也存了幾個,要是不夠,我厚著臉皮也會跟你們開口的。」

趙長卿柔聲道,「婆婆存的,是給二弟的聘禮、妹妹的嫁妝。這些也就看著體面些,其實沒有多少,婆婆留著賞人。我也是臨來蜀中前才想起來叫丫環拿去給銀匠打的,先時忙亂的一團,我一時給忘了,還是永福給我提了醒,我才想起來。我那裡也留了一些,想著給相公出門時用,咱們家的爺們兒,出門必是體體面面的。妹妹剛回來,先時認識的小姐妹們也得走動。這些日子,相公車船上都在背書,用功的很,些許小事,不讓他分心。」

夏太太感慨,「文哥兒將來沒出息,都對不住你。」

趙長卿笑,「相公有志向,咱們一家子一條心的過日子,我就知足。我心裡盼相公好,只是有些話也只能跟婆婆說,相公本就是長子,肩上擔子重些。前程的事,我見相公用功,反是存在心裡不敢多說,不然倒叫相公存了心事。」

趙長卿本就是自己的長媳,又這般懂事,婆媳兩個關係沒有不融洽的,兩人說著話,不由便說深了,「這話我只與你說,你心裡有個數。咱家人不算多,你二叔是分出去自己過的,就在咱們後頭,三進的院子,你二嬸有些掐尖兒要強,卻也不是不講理,她說什麼,愛聽的聽幾句,不愛聽的當沒聽到就是。再有就是老太太,老太太年紀大了,哄著些,嘴甜些,你是孫子媳婦,無礙的。你小姑媽嫁的成都府,那是再和氣不過的人,只是現在離得遠,一時見不著,待你見著就知道了。再有便是你大姑媽了,命苦,膝下沒個小子,脾氣也古怪,最愛銀白之物。她是咱家的大姑太太,奉承著就是。」

趙長卿皆一一應了。

婆媳兩個說了許多話,到了時間差不多,夏太太就帶著趙長卿去了夏老太太屋裡。夏老太太笑,「今天你們都歇一日,孫媳婦頭一遭回來,明兒去神仙宮裡卜個好日子,咱們擺幾桌酒,請一請族裡人,也得認一認族裡的親戚。明天早上給家裡祖宗上了香,去族長那裡,在族譜上添上孫媳婦的名字。」這都是現成要乾的事,夏太太皆應了,道,「又勞母親為我們操心。」

夏老太太嘆,「說這個做什麼,你跟著老大去西北吃了幾年沙子,也是咱們夏家有功之臣。」

夏太太謙道,「都是媳婦該過的。」

夏老太太問,「大忠和他媳婦呢,當初他們跟著一道去的西北,怎麼沒見他們?」夏家也算小富之家。長房破了產,也沒叫他們光著身子去西北,安排了忠心僕從路上服侍。

夏太太嘆道,「一路千里之遙,路上老爺還病了幾回,大忠跟他媳婦水土不服,在路上病故了。」夏家是帶了些銀子在身上的,之所以後來頗為困宭,就是因南人不服西北水土,一家子輪流生病,夏文雖通醫術,買藥也花了不少銀子。

夏老太太亦跟著一嘆,說起忠僕的好處來。

一時丫環捧上茶,趙長卿連忙起身,先雙手捧了一盞奉予夏老太太,夏老太太笑,「你是新媳婦,咱們雖是書香大族,也沒那些刻薄規矩,只管坐下吃茶。」

趙長卿笑,「時常聽婆婆、相公說起老太太的慈愛,我奉一盞茶,也是應該的。」

夏老太太笑,「要不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這說話行事,倒叫我想起你婆婆當年了。」

夏姑媽笑,「我看侄媳婦比大嫂當年還能。」

趙長卿笑,「姑媽偏愛我們做晚輩的,實在抬舉我了。」

夏姑媽笑,「一看就是念過書的人,說話文氣,也會說話。」

夏老太太道,「什麼書不書的,女人家,識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便罷了。如今那個姓王的老夫子,天天教著一群女孩子唸書,越發不成體統,這世道,竟不如前朝時清淨了。」

「誰說不是呢。」夏姑媽笑問,「侄媳婦,你說是不是?」

趙長卿倒是聽過不少婦人懷念前朝女人出門矇頭蓋臉的貞烈年代,只是,說這話的人是夏老太太與夏姑媽,趙長卿便覺著好笑了。夏姑媽三嫁的人,還敢說前朝,這種婦人若是擱前朝,早沉井了!趙長卿微微笑道,「我可活了幾歲,也沒什麼見識,哪裡知道是還是不是。老太太怎麼教我,我怎麼跟著學就對了。」

夏姑媽嘖嘖笑,「瞧瞧這小嘴兒,可真會說話。」

夏太太道,「姑太太別打趣我這媳婦了,她是個實在人。」

夏姑媽笑,「要不說我這侄媳婦能做六品恭人,就是伶俐。」

趙長卿便不說話了。

趙長卿不說話,夏老太太便開始講古,「咱們夏家,那自大鳳朝時就是有名望的人家,大鳳朝時,咱家出了兩侯一公,顯赫的就不必提了。整個大鳳朝說起來,誰不知道青城夏家!就是在前朝,那啥宰相、尚書的,也有好幾個!後來前朝亂了,今朝太|祖皇帝打天下,還往咱家借過糧!如今族中還有太|祖皇帝賜的匾!」

哪怕趙長卿自認沒什麼政治智慧的人,聽夏老太太這話,心下覺著如今夏家沒什麼顯赫人物真不稀奇,家族教育完全是二百五,見了皇上先說你家祖宗往俺家借過糧,就是示恩也沒這種示法,難道皇帝會感激你借給過他祖宗糧食!

趙長卿只管含笑聽了,她其實心裡明白,無非是看她身上有個六品恭人的誥命,怕她拿大罷了。憑趙長卿如今的道行,她真不把這些放在眼裡,夏老太太說,她只管聽,夏姑媽那些陰陽怪氣的話,她也只管聽。到了晚飯時,給老太太布一筷子菜便可以坐下用飯了。反正她是新媳婦,靦腆些也正常。

至於趙蓮滿口贊她首飾好看,趙長卿微微一笑,羞道,「多謝妹妹誇獎。」然後就裝傻。

用過飯後,大家坐著吃茶,趙蓮又贊趙長卿身上的玉佩好,趙長卿仍是微微一笑,羞道,「多謝妹妹誇獎。」繼續裝傻,倒把趙蓮憋出一肚子內傷來。

夏玉直憋笑,趙長卿依舊正兒八經的坐著吃茶,陪著夏老太太說些閒話,一時夏老太太累了,大家便散了。

夏文很有些擔心妻子,到了屋裡問她,「飯吃的可還合口?」

趙長卿聞他身上有酒氣,知是吃了酒,先要了醒酒湯來給夏文吃了,笑道,「我看你平日裡晚上吃的素,老太太屋裡的菜,個個放辣子,好辣。」

夏文看趙長卿嘴巴都辣的紅紅的,遞了盞蜜水給她,笑道,「明兒我跟廚下說一聲,叫他們每餐做幾個不辣的。蜀中地氣潮溼,以前沒辣子時吃的是茱萸,那個又麻又辣,自從咱們這裡種起辣子來,便多是吃辣子了。祖母尤其嗜辣,我因習醫,傍晚多是吃的素。」

夏文問,「餘者沒別的事吧?」

趙長卿笑眯眯地,「沒事,就是聽老太太說了些咱們家族以前舊事,蓮妹妹總是誇我首飾好看,倒誇得我不好意思。」

夏文緊張的問,「你沒給她吧?」

趙長卿笑,「看你說的,表妹這樣和氣,我給了她一對玉牌玩兒。」

夏文連連嘆氣,「怪我沒提前跟你說。你是頭一遭見阿蓮,不知她的脾氣。那丫頭素來就是不開眼,阿玉小她三歲,自小就要讓著她,什麼好東西就要先讓她挑。時常幹丟臉的事,你不要理她。」

趙長卿嗔道,「看你這小氣的表哥,我看錶妹並不是那樣人,她年紀小,我又是剛來的,覺著新鮮罷了。」

夏文接著就給趙長卿舉例,說了不少趙蓮小時候的討厭事,夏文道,「也不知跟誰學的,天生財迷。剛懂事就各處溜達,有她看上的東西,非要到手不可。祖母憐她是個沒爹的,姑媽也命苦,只有她這一個,便也慣著她。有一回阿玉過生辰,舅舅家送了她一幅金頭面,其實就是小孩子家的小花釵、小步搖之類,阿蓮見了死活就要,阿玉不給她,她就哭天哭地,祖母還罵了阿玉一頓,說阿玉小氣。姑媽也哭天抹淚的,最後還是母親照著給她打了一套才罷。這種事就多了,以前還總是翻我的屋子,王老先生賞我套文房四寶,我珍惜的很,平日裡用都捨不得用,她大字不識一個,我不過出去會友,她便拿走了。把我氣得了不得。」

趙長卿點點頭,「該氣。你堂堂一個大男人,比她大個七八歲,就這樣被人從屋裡拿走心愛的東西,你屋裡看屋子的小子丫環是幹什麼的。虧你還有臉說。」

聽妻子這般說,夏文便又不覺丟臉了,道,「後來我又要回來了。」

趙長卿覺著稀罕,「你竟還能要回來?」自來出嫁女在孃家便有獨特的地位,何況夏姑媽這種親孃尚在的。有夏老太太瞧著,親孫女也得讓著外孫女。夏文這做孫子的,自然也要讓著。

說到少時趣事,夏文也覺好笑,道,「我那會兒年紀也小,她不給,氣得我打了她兩下子,她就給了。」

趙長卿忍俊不禁,「你這事幹的,寄住在家裡的表妹,說是她不對,你打她,你也佔不到便宜。」

夏文道,「可不是麼。姑媽找父親說理,父親打了我一頓,還跪了一夜祠堂。那會兒我早就忍她很久了,姑媽一道住著,原是親戚,要和和美|美的才好。可姑媽總想事事壓母親和二嬸子一頭,二嬸子那般掐尖兒好強的人都拿她沒轍。其實有祖母看著,父親二叔是親兄長,誰會刻薄姑媽呢?阿蓮的年紀,比阿玉還大,總是欺負阿玉,母親也常生氣。那時我想著,拼著一頓打也得給她好看,後來果然老實了,再不敢到我屋裡亂晃。」

趙長卿眯著眼睛看他,「這些事,你早不與我說。」

夏文笑的心虛,「我這不是一時忘了嘛。」

趙長卿似笑非笑地,「說吧,害我損失了一對玉牌,你要怎麼賠?」

夏文頗會*,「小生一無所有,唯以身相許罷了。」趙長卿「撲哧」笑了,夏文摟她在懷裡,問,「真給阿蓮敲去了玉牌?」先前都只顧著急,如今細想,他家媳婦可不是那笨的。阿蓮沒見過世面,一門心思老財迷,跟他媳婦沒的比。他不信,他媳婦能給阿蓮糊弄了去。他自問不是小氣的人,可今天他媳婦頭一遭來老家,不能叫人當了冤大頭。

「讚我的人多了,難道個個讚我,我都要把身上的東西給了人?」趙長卿嗔道,「倒是你,什麼都不與我說,還有臉問我好不好?」

這回,夏文沒有半分隱瞞,將家裡的人與趙長卿說了一遍。

兩人說了半日話,丫環進來服侍洗漱。

趙長卿問,「怎麼這半日才打來熱水?」

永福道,「姑太太那邊要沐浴,熱水先供了那邊,奴婢看丹兒也去打水,就讓她先了,故此耽擱了些時候。」

趙長卿不解,「不是兩處廚房嗎?」老太太院裡一個,這院子一個,都是各用各的。

永福便不說話了。趙長卿道,「你去問問平安、平貴,五叔那邊人多,可預備妥當了?不要說梳洗的水,男人們吃了酒,醒酒湯預備了沒有?屋裡茶水可有?」平貴是夏武的小廝,因人手緊,如今借來照顧趙五叔一行人。

夏文覺著不妥,道,「我去瞧瞧吧。」

趙長卿攔了道,「外頭冷,你難道就沒吃酒,老實在屋裡待著,彆著了風。」

夏文笑,「多披件厚衣裳就是,咱們這裡暖和,哪裡就著了風呢。」

趙長卿便取的斗篷服侍夏文穿了,道,「你親去瞧瞧也好,趙五叔說是走鏢的,也是同族長輩,這一路上,多虧了他盡心。讓永福跟你過去,她是個穩妥人,有什麼要安排的,你看一下,讓永福去安排。」

夏文笑,「好。」

作者有話要說: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