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長卿將院子收拾妥當,送走遠嫁的鄭妙穎,她的及笄禮也到了。
正賓請的是蘇先生,贊者是凌四姐。
淩氏本想讓趙蓉擔任贊者,趙長卿道,「阿蓉比我小四妹,四妹妹明年也是將芨之年,她是大舅舅的小女兒。說句輕狂的話,咱家到底比大舅家強一些。阿蓉素有才名,品貌這麼擺著,誰不知道她呢。倒是四妹妹,其實為人也能幹,大舅舅、大舅母沒有不想她能多見些世面的。」
凌四姐也是親侄女,而且,如趙長卿所說,趙蓉的確年紀尚小,親事還得等幾年。何況,趙蓉是自己的女兒,確實更有底氣。便將這機會讓給侄女又如何呢?便同意請凌四姐做贊者的事。
凌四姐向來是個機伶的,在家就與母親說了,「必是卿姐姐的主意,她這是有意照顧我呢。」
凌大太太笑,「你們姐妹素來就好,你也要爭氣,別白費了長卿的心意。」
凌四姐笑,「瞧娘說的,贊者又不是多難的事,這我要做不來,真是白活了十幾年。至於別的,我雖有機會小小在的露個臉,娘也別忒心高,將來給我說親,一不要親上作親,二不要什麼非富即貴,就咱家這等門當戶對的人家就成。」
凌大太太嗔,「你這也是女孩子?可別在外頭說這狂話,叫人聽到就笑話死了。」
凌四姐道,「這有什麼可笑的?我是先跟娘交了底,說一說怎麼了,嫁人的是我,又不是別人,還不許我心裡有個盤算了?」
聽女兒指名道姓的說「不要親上作親」的話,凌大太太不禁想到凌二姐,嘆口氣道,「你說,是不是給你二姐另請個大夫調養調養?」大女兒第二胎都揣肚子裡了,二女兒自從上次小產後,身子再無動靜。
凌四姐冷笑,「娘莫要這樣長噓短嘆,沒什麼用!要我說,如今二姐,要不和離,要不就得減一減身上的肉,你看她胖的。」
凌大太太斥,「這是什麼混賬話!你二姐只是再調理身子罷了,再說,小夫妻,難免有些口角,以後就好了。」
凌四姐挑眉道,「娘別嫌我說話難聽,二姐是我親姐姐,難道我不盼她好?只是現在還有什麼看不出來的?渙表哥就是貪歡好色的性子,當初二姐姐瘦的時候,表哥看二姐喜歡,可又喜歡了多久,一年半載的二姐有了身子,他非但不體貼二姐,反去親近丫環!俗話說的好,狗改不了吃\\屎!二姐模樣尚好時,表哥尚且沒幾分真心,不過三天半的新鮮,何況現在二姐吃那些補藥,補得一身虛胖,表哥怎會喜歡?」
「咱們邊城又不是沒和離的女人,趁著二姐年輕,捨出臉去趁早和離,接了二姐家來好生為她調理才是。天底下調理身子的法子多的是,有多少會調理出一身的肥肉出來。大舅母說是親的,到底不是親孃,她是一心為自家考慮,哪裡就真把二姐放在心上。」凌四姐不馴道,「這事,我今日不捅破,怕娘還做著什麼二姐夫妻和睦的美夢,更是耽擱了二姐!」
凌大太太又氣又苦,發狠打凌四姐兩下子,罵道,「壞嘴的丫頭!哪裡有你這樣咒你姐的!」
凌四姐躲開來,猶道,「娘不聽我的,將來必後悔。」見母親直要跳腳,凌四姐忙識趣的跑了。
凌大太太很為二女兒的事發愁,凌二姐卻是個很想得開的性子,去參加趙長卿的及笄禮時,凌二姐雖身材圓潤,說說笑笑的氣色很是不錯。
凌大姐懷著身孕,氣色更不必說。凌三姐是明年將出嫁的人了,鐲子的事之後,舉止形容添了幾分穩重。凌四姐身為贊者,衣衫亦是華美。趙蓉也打扮得極精緻漂亮。趙長卿更不用說,這等青春好年華,她又生得好,恐怕就是荊釵布衣仍是勝諸姐妹一頭。
趙長卿有一種獨特的淡然氣質,眉目清穎,明明還是年少,一雙眼睛已經寧靜無波,氤氳著若有似無的靈氣,讓她看起來頗是與眾不同。
哪怕挑剔如凌二太太,見著趙長卿也說不出什麼不是來。何況,凌二太太對趙長卿很有些小心思,一見面便將人讚的天上有人間無。趙長卿淺笑的謙遜了幾句。
及笄禮很簡單,其實就是向親戚朋友召告自家女孩兒成年的儀式。因趙勇新升了百戶,來的人很多,連帶袁氏妯娌幾個也帶著朱曦朱嬋過來觀禮,鄭老太太、鄭太太也到了,朱鈴攜著王瑂王瑕兩個小姑子,還有李太太帶著李明珠,另外趙勇知己同僚族人親朋,熱鬧至極。
袁氏還帶來了朱太爺給趙長卿的及笄禮,袁氏笑道,「太爺沒在家,心裡是惦記著卿丫頭的,特意打發人送了家來,除了叫人捎來給卿丫頭的東西,還有一支簪子,說是曾祖母傳給太爺的寶貝,叫卿丫頭及笄時戴。」袁氏從丫環手裡取過來,雙手奉給趙老太太。
趙老太太開啟來,是一隻羊脂玉雕琢的桃花簪,那玉瑩潤至極,雕工亦是巧奪天工,桃花瓣栩栩如生。諸人皆是一通好贊,凌二太太更是沒口子道,「再沒見過這樣的好玉。」
袁氏心下暗笑,心道,你可見過什麼好歹!不過,這玉簪的確是極好,朱老太太對曾孫輩還很看顧,朱太爺對孫輩都不大理會,何況曾孫輩?這也不只是對六房,哪怕在帝都的長房,朱太爺也不大理會。如朱鈴她們及笄,朱太爺從未過心,更不必說給東西。倒是趙長卿及笄,朱太爺打發人送回了許多禮物,都是給趙長卿的。
袁氏眼熱的跟丈夫抱怨了好半夜,道,「我也不是小氣捨不得東西,只是按理阿鈴是曾孫女,長卿只是曾外孫女。咱們又是守著的,阿鈴及笄禮,太爺可是什麼都沒賞。這心也忒偏了。」
朱明堂嘆口氣,「這是哪裡話,東西是太爺的,這許多曾孫輩,若個個都賞,也得賞得過來?自然是太爺喜歡誰就賞誰。」
袁氏挑眉,「這麼說,太爺就格外喜歡長卿了。根本見都沒見過幾回,太爺大約連長卿長什麼樣都不記得。」
朱明堂道,「要是誰每年我生辰都給我做針線,一做十來年,我也得記得著她。」
袁氏道,「太爺每年生辰雖不過,家裡哪年不打點壽禮送去溫泉莊子呢。」
朱明堂道,「這是咱們應當的。帝都大伯,外頭做官的二伯三伯,哪年落過。就是一直同太爺不大合的五伯,也不敢落了孝敬太爺的東西。我說的是孫輩、曾孫輩,誰似長卿這樣年年記得給太爺做針線呢。」
袁氏道,「帝都晴姐兒她們難道就做過?」
「所以,太爺也沒賞過她們。」朱明堂皺眉,「行了,一點子東西,別計較個沒完。」
袁氏嘆道,「我倒不是計較這個,我是後悔哪,以前長卿年年都做,也沒見太爺理會過她,我還說她是精過了頭犯起傻氣來,誰都知道太爺是從不理事的。倒是把老祖宗侍奉好了,少不了她的好處。如今看來,傻的是我。」
朱明堂笑,「別說什麼傻不傻的話,我也是如今才尋思明白這其中的緣故。說太爺不管事,心裡清明著呢。倒是長卿,我看那孩子心性也不錯。將心比心,要有人這麼孝敬咱們,到孩子及笄禮時也得格外豐厚些。既是太爺這樣抬舉她,你便也備份厚些的及笄禮,到她及笄的日子歡歡喜喜的過去熱鬧一日。」
「這我能不知道。」袁氏道,「這丫頭總歸是有些運道的。先時勇兄弟的官兒一下子降到了總旗,世態炎涼,有什麼辦法呢。卿丫頭的親事也完了,我說她沒福。不想這才將將一年,勇兄弟又重新升了百戶,且比先時更加體面。卿丫頭這及笄禮一辦,她自己又生得出挑,雖沒法跟先時楚家比,也不愁沒個好親事。」
朱明堂換了個姿勢靠著大引枕,一手握著妻子滑膩的手問,「你總說她好,到底如何好?是真好,還是別人誇出來的好?」
袁氏瞟丈夫一眼,「別人誇的都是虛話,我也不耐煩跟你學。要說卿丫頭,吃虧就吃虧在了出身上。行事分寸半點不差,你看看,咱們五個姑媽,有三個嫁到了外地去不算,三姑媽倒是也在邊城,尋常那是再能說會道不過的。三姑媽家三個孫女也不差,還有別的叔伯家的孫女們過來奉承,老太太獨喜歡她。真是機伶又討喜的女孩子,她爹孃生得尋常,人也老實,實不知如何養出這般伶俐的丫頭來。模樣不比咱們阿鈴差,她又是自幼讀書識字的人,前些天小五房那馮小子惹上的官司,那個辣手殺父叔祖的丫頭,就是卿丫頭原來鋪子裡的大掌櫃。」
「要我說是小五房不地道,長卿可是姑媽家的親孫女,說來拐著彎的都是親戚。朱家那包子鋪好幾百年了,等閒誰頂得了他?長卿不過打發人開個包子鋪,因會經營,勢頭便好些。馮小子使出這下作手段來,如今卿丫頭那鋪子也關了門。」袁氏道,「鋪子現在是收了,不過這好幾年,她肯定也賺了些銀子。千八百的,對咱們這樣的人家不稀奇,你想想,姑媽家是什麼家底子,這也是卿丫頭能幹了。可見她也知道經營之道,將來掌家理事定沒問題。要說先時將軍府瞧上她,也不算沒眼光。」
朱明堂忽然道,「那你說,把卿丫頭說給咱們阿慶可好?」
「你說什麼!」袁氏柳眉一吊,沉下臉來,「你發昏了吧!」
「你聽我說。」朱明堂攬著妻子的香肩,溫聲道,「我是想著,老太太老太爺都喜歡她,想來這丫頭差不了的。」
袁氏嗔瞪丈夫一眼,柔順的伏在丈夫懷裡悄聲道,「你少糊弄我。我知道,老太太、太爺手裡各有一筆私房,這些東西,不在家產之內,老人家願意給誰就給誰?可你想想,老太太的性子,這家已是分了的,老太太手裡的東西,怕是要留給三個伯父的。太爺的脾氣不好捉摸,誰知道他給誰?若咱們慶哥兒沒個出息,長卿是不錯。問題是,咱們慶哥兒唸書好的很,明年就要下場考秀才的。長卿雖好,姑媽家的門第你還不知道,給兒子結這麼一門親事,將來連個能幫扶的岳家都沒有,豈不叫兒子悽惶。」
「要按我的意思,慶哥兒這親事,放兩年無妨。以前我看著王家丫頭不錯,他家裡也有叔伯在帝都做官。可現在鈴姐兒已嫁過去了,再說王家的親事就不合適了。邊城畢竟地方小,我尋思著他若出息,待中了舉人必然去帝都趕考。大伯在帝都,到時何不求大伯的情面,給慶哥兒在帝都相看一門親事。岳家離得近,日後也有個幫襯。」袁氏道,「長卿雖好,畢竟眼界見識沒法跟帝都閨秀相比。」
朱明堂聽老婆說了這一套,也覺著有些道理,笑,「那就暫放放吧。」
袁氏一笑,溫聲細語的服侍丈夫歇了。
如今見著趙長卿,袁氏便格外和氣,不為別的。趙長卿雖配不得自己兒子,袁氏孃家不是沒有子侄,趙長卿條件擺這裡,在小戶人家裡也算出挑的。想到朱太爺對趙長卿格外青眼,想著老太爺的脾氣與老太太大不相同,最是個任性的,等閒正常人摸不透老太爺的心。趙長卿人品出眾,往孃家說也不錯,若日後真有福氣得了老太爺手裡的私房,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因有了朱太爺打發人特意送來的玉簪,及笄用的長簪就換成了這支。
趙長卿正式的禮服是一件玫紅襦衣配玉色長裙,裙襬繡著折枝梅花,很襯青春活潑的年紀,因八月天寒,趙長卿在衣裙袖領繡了兩條細細雪色貂鼠毛,再配上她髮間的白玉長簪,極是添了幾分雍容華貴。
蘇先生身為正賓,待及笄禮後給趙長卿取了字:恆悅。
這樣的場合,沒人不識趣的說不好的話。何況趙長卿的確好。
直到下晌,及笄宴方漸漸散去。
凌大太太凌二太太兩家都留到了最後,凌大姐因有了身子,久坐不得,便先與丈夫告辭了。凌二姐不急著走,打量著趙長卿笑,「在這邊城裡,我就沒看到幾個比卿妹妹更出挑的女孩兒。」
趙長卿笑,「二姐姐這還真是賣瓜,自賣自誇起來。別人要聽到你這樣讚自己姐妹,得笑壞了。」
「笑什麼笑,本就是實話。」凌二姐笑,「聽說妹妹這裡書多,我在家無事,針線我亦不愛,我想著尋幾本有趣的書打發時光,妹妹有沒有好看的借我念念。」
趙長卿問,「二姐姐喜歡看哪種?」
「我在家看過幾本話本子,覺著沒意思,左右不過些才子佳人,編得沒了邊。」凌二姐問,「有沒有遊記之類的?」
趙長卿笑,「這倒是有,一會兒我尋兩本給二姐姐。」許家有許渙在官學唸書,怎會少了書看?凌二姐巴巴來找她尋書,不知是何緣故了。趙長卿同姐妹們向來不錯,遂一口應下。
凌二姐一笑,端起茶水喝幾口。
外頭男人那邊,趙長寧蘇白凌騰都跟著趙勇應酬,梨子梨果前幾天幫著忙活,到了正日子,因身上有孝便沒過來。趙勇份外高興,尤其蘇白,人品相貌,哪怕衣飾只是尋常,亦是鶴立雞群,惹得人不由多看他幾眼。有的還悄悄同趙勇打聽蘇白,只=聽說是趙家女西席之子,便大多息了念頭。
女眷那邊,趙老太太年紀大了,待送走客人,便回了自己屋歇著。凌老太太凌大太太凌二太太與淩氏說笑,凌二太太笑,「今天妹妹家在外頭叫的廚子嗎?這菜味兒格外的好。」
「哪兒啊,是叫廚下預備的。人手不夠,還借了幾個。」淩氏笑問,「三姐兒的嫁妝,二嫂可預備齊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