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香鄰心生不祥之感,低聲對司馬灰說:「還是由我來開啟銅盒好了。我死總好過你死。」
羅大舌頭插言道:「香鄰你這是什麼話,這堵槍眼滾地雷的事有我羅大舌頭在怎麼也輪不到你啊,不過我要是萬一光榮了,可不想跟宋地球一樣把骨灰撒在這不見天日的洞裡,你們儘量把我的骨灰帶回去埋了,可別讓我做了背陰山下的孤魂野鬼,咱老家那邊特別講究這些事……」
高思揚不相信看了盒子中的遺骸就會當場死亡,又聽羅大海囉嗦起來沒完,搞得像是交代後事一般,就想直接上前撬開銅盒。
司馬灰攔住眾人說:「誰都別爭了。咱還是按原計劃行事,老子活了二十來年,籤子活兒武差事沒少做,汗毛也不曾短了一根,想來是八字夠硬,就不信今天還能讓惡鬼吃了?如有兇險憑我的手段自可脫身。」他不容分說,揮手讓其餘幾人躲在一旁,然後將火把插在銅虎口中,摸索尋找盒身縫隙。
眾人只得向後退開,看到獸身兩側的怪手託著樹形巨燭,各有石樑相連,就分別用火把引燃,頓時將周圍照如白晝,隨即伏在銅燈旁持槍掩護。
這時司馬灰已摸清了銅盒的結構,其外部氧化嚴重,銅性已消,憑獵刀就能撬開盒蓋,他尋思:「楚幽王盒子裡的遺骸來歷不明,據說地脈岩層間會存在天然放射性元素,還有深淵裡也許有某些不為人知的細菌,這些東西都足以致人死命。」於是將槍支倒背在身後,摸出「鯊魚鰓式防化呼吸器」套在臉上,又戴了手套,這才用獵刀撬動銅蓋。
誰知那銅盒裡面又有個玉盒。上面飾有描金彩繪,但它封存了兩千多年,驟然接觸外部空氣,還不等司馬灰看清那些圖案,就已悠然轉為暗淡,迅速消失在了眼前。司馬灰暗中罵聲作怪,又以獵刀剝去盒縫間的臘質,輕輕將玉盒揭了道窄窄的縫隙,他心絃緊扣,屏息凝神向內窺探,只見盒中果然臥著一具遺骸。可隨著盒蓋向上揭開,遺骸竟突然睜開了二目。
第四卷陰峪海第六話遺骸
司馬灰在照幽銅燈之下揭開盒子,只往裡面瞧了一眼,就知道那一具遺骸絕對不是人骨,看輪廓就不像。可還沒等他看清楚,卻見骷髏頭漆黑深陷的眼窩子裡,突然射出兩道寒光。司馬灰心中一驚,趕緊把玉盒用力扣上。這銅函玉匣雖不是棺槨,但銅蝕斑駁,從來沒有開啟過的痕跡,盒中的遺骸至少被封存了兩千年,517z怎麼可能還有生命跡象?
眾人此前發現的壁畫中,雖描繪了楚幽王盒子裡的遺骸,但春秋戰國時代的繪畫神異色彩濃重,很少運用寫實技法,無法讓人參透其中奧秘。另外銅盒表面鑄刻的圖案,也記載著盒中遺骸的來歷,那些早已甄滅在古老歲月中的歷史,還有預言般必死的詛咒,更使遺骸的身份顯得撲朔迷離。
其餘幾人見司馬灰如觸蛇蠍,剛揭開盒子又重新蓋上,也不知他剛才那一瞬間看到了什麼。眾人皆是惴惴不安,忍不住想要上前看個究竟。
司馬灰擺手示意眾人不要妄動,隨後附在盒身上向內傾聽了一陣,也沒發覺有任何聲響。他雖是膽大包天,行事卻不魯莽,眼下諸事未明,豈敢掉以輕心,當即深吸了一口氣,輕舒雙臂再次揭開盒蓋,這回有了心理準備,藉著銅燈的光芒打量盒中之物,不過他眼前看得清楚,心頭卻似被重重迷霧遮蔽,因為楚幽王盒子裡的東西,實在是太過出人意料了。
那盒中遺骸身長兩米有餘,形貌似人非人,四肢具備,但它既不是人骨,也不屬於任何一種有生之物。遺骸的頭顱到足骨皆是黃金,內臟則是「瑪瑙、琥珀、水晶」等物。骷髏顱前有一縱目深陷,兩個眼窩放有兩顆黑色玉珠,此乃煤精所化之玉,相當於古時「懸黎、雮塵」一類,被照幽銅燈映的寒光四射,而且整具遺骸都像是天然生就,看不出絲毫雕琢過的痕跡,秦漢之時的阿房宮、未央宮枉稱納盡天下奇珍,恐怕也湊不出如此一具「屍骸」,旬為無價之寶。
司馬灰心有所悟,大概古人從地底山脈中找到了這些黃金水晶,那時候的人們還不懂自然界有鬼斧神工之力,留傳到春秋戰國時代,楚幽王視為寶骸,秘藏在宮中對其行巫問鬼,推測禍福休咎。可當時楚國衰亡在即,楚幽王以為得罪了凶神惡鬼,就想以此物鎮住陰山。這足以說明陰峪海下還有著更深的洞穴,那地方就是楚人傳說中鎮著無數惡鬼的背陰山,這「黃金水晶遺骸」或許就是從那裡帶回來的,可是根據銅盒上的記載,陰山裡並沒有金脈存在,那遺骸是古人發現於形如大腹罈子的「天匭」之中,「天匭」究竟為何物?它是從哪裡來的?深淵裡的山脈又為何時隱時現?
各種疑問紛至沓來,值得慶幸的是線索還沒有中斷,可腦子裡稍一走神,就忘了接觸到「遺骸」立刻會死的謎咒,但自始至終也沒有什麼異常狀況出現,司馬灰估計那只是對付土賊的恫嚇震懾而已,懸著的心也就放下了一半,便將盒蓋完全揭開,正要招呼羅大舌頭等人過來觀看,忽覺身後陰風驟起,突然有隻冷冰冰的手搭在了肩頭,他頓覺惡寒襲身,止不住毛髮森豎、遍體顫慄。
司馬灰察覺到情況不妙,似乎有個陰魂出現在了身後,心裡明白只要一回頭命就沒了,忙把兩手撐著盒壁,提氣從「黃金水晶遺骸」上縱身躍過,落地就勢向前翻滾,在快如電光火石的瞬息之間,已躥到十餘米開外,隨即端槍來向後瞄準,只見槍口所指處無聲無息地站著個人,那人頭上戴著裝有礦燈的「pithhelmet」,臉上罩了副「鯊魚腮式防化呼吸器」,竟和司馬灰自身的裝束一模一樣。
司馬灰見那人就如倒影一般,從頭到腳都跟自己毫無區別,那肯定不是另外的潛伏者,畢竟司馬灰身上裝備屬於東拼西湊的「萬國牌」,如果不是進入過「羅布泊望遠鏡」和「神農架陰峪海原始森林」,那蘇聯製造的「鯊魚鰓式防化呼吸器」、法國人的「pithhelmet」軟木盔,還有塔寧夫探險隊留下的「溫徹斯特1887型扛杆式連發槍」,如何得以集中使用?先後參加過這兩次行動的人只有三個,那專供地下作業及夜間狩獵使用的「6v6w氙氣礦燈」雖是常見,可為了防止燈頭在行動中受到碰撞,己方三人的礦燈前端,事先都拿鐵絲箍了,這個特徵卻是模仿不來的,所以即使是臉上戴著「防化呼吸器」,司馬灰對於其餘兩人的身形特徵也能一眼認出,但對面出現的人顯然不是羅大舌頭或勝香鄰,那除了他自己還會是誰呢?
司馬灰當然知道自己不可能遇到自己,除非是鏡花水月之類的光學作用,但那虛影卻不與實體左右相反,剛才身後那陣冰冷陰森的觸感也非憑空而來,倒似三魂七魄之一被拽離了軀殼,司馬灰平生屢逢奇險,自問還沒遇上過這麼邪的情形,不免首先想到「開打銅盒會有惡鬼出現」的詛咒。
所謂的惡鬼也就是厲鬼了,據說人死為鬼,死逢陰年陰月陰時即成厲鬼,厲鬼久煉成形,能夠託化為人。司馬灰對這種說法並不深信,因為他是金點真傳,那金不換秘訣是相物古術的根本,世間無物不辨,但其中有句話講得好:「鬼神無憑,唯人是依;一犬吠形、百犬吠聲;眾口鑠金,曾參殺人;明賢智士、亦所疑惑。」這是指幽冥之事都屬虛無,誰也無法確定是否有鬼,那些「神蹟」和「鬼事」大都是人們臆想出來的,不過也不能就此確定它沒有,因為陰魂並非實體,不能以實論虛,所以很難用相物之術加以辨識。如今這情形太過詭異,司馬灰不知對面那身影究竟是惡鬼所化,還是自己的魂魄已被拽離了軀殼,一時間又驚又疑,真跟掉了魂似的。
這麼眨眼的工夫,兩旁的「照幽銅燈」緊跟著暗了下來,對面那個臉上罩著「鯊魚鰓式防化呼吸器」的身影,就像一團煙霧溶化開來,被抻長扭曲,逐漸消失在了黑暗深處。
與此同時,其餘幾人都察覺到勢頭不對,立刻上前接應,但視線被司馬灰擋住了,沒看到那銅盒旁邊發生的詭異現象。
司馬灰實不知該如何解釋,但他也明白剛才要不是自己逃得快,此刻早已橫屍就地了,只覺那陣陰風所過,燈燭旋即熄滅,吹得人肌膚起栗,眼看黑暗即將吞沒「楚幽王的盒子」了,他急忙摘掉防化呼吸器,正想告訴勝香鄰等人迅速後轍,誰知這時高處的枯藤一陣晃動,從藤上爬下一個人來,如飛一般直撲到銅盒旁邊,那人虎背狼腰,臉似蒼猿,身上散發著一股強烈的腐屍氣味,正是那採藥的「土賊」。
原來司馬灰所料不錯,土賊老蛇生來異凜,又常年在密林中哨鹿採藥,千年靈芝與成了形的合首烏也不知吞過多少,還跟他那挖墳摳寶的師傅練過殭屍功,擅使龜息閉氣之術,當年在林場每天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監視,他就是通過挺屍裝死。被埋進土裡之後徒手摳洞逃脫,遁入深山老林藏匿,渴飲山泉、飢餐野果,好不容易等到機會潛入大神農架通訊所挖掘地道,妄想找到塔寧夫探險隊遺留的物資和地圖,從而探尋陰峪海下的楚國古物,誰知半道殺出個程咬金,反被司馬灰等人搶了先機,壞了他暗中籌劃的大事。
老蛇自知憑藉拳勇,難敵快槍,所以此前掉下山隙之後,就先找地方躲了起來,他估計過不了幾天,通訊組這夥人便會活活困死在山裡,而自己三五天不沾水米也不大緊,實在餓了還可以割那民兵屍體上的肉吃,耗也能把那幾個人耗死了。
怎知司馬灰等人竟按照地圖深入陰峪海地下,找到了古楚人鎮鬼的祭祀坑,看這些人的動向,倒似有備而來要找什麼東西。老蛇以為司馬灰等人也是夥尋寶的土賊,就悄悄跟隨而來,一路上銜恨已久,只是始終找不到機會下手,唯恐身上氣味暴露行跡,也不敢跟得太近。直到司馬灰揭開了「楚幽王的盒子」,顯出裡面那具罕見的「黃金水晶遺骸」,老蛇躲避在樹藤間看得眼內動火,又看「楚載」下有陣陰風捲著愁雲慘霧湧了上來,其中似有鬼物出沒,眼瞅著那銅盒就要沒入漆黑,說不定會被陰魂惡鬼就此帶走,他貪圖重寶,竟捨身下來搶奪遺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