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東西(一)

許燾斜覷著他,嘆道:「也罷,也罷,大哥不管人前人後,總不會失了那份從容。」許熙一拂袖,一方帕子輕飄飄的落在了地方。許熙痴痴看著那儲存的如新的帕子,眼裡化開一抹淺笑,一瞬之後淺笑化成更深更濃的痛。

而後小心翼翼的將帕子拾起,彈了彈微塵,臉上更無一絲血色。

許燾捏緊的拳頭鬆了緊,緊了松,來來去去,無可奈何的看了他半晌,慢慢起身往外走,行到門口時一回頭,見他依舊痴痴的握著那帕子,平素裡波瀾無痕的眼中多了許多他看不懂的傷痛,眼中微酸,飛速回過神,奔到許熙旁邊,「大哥,你想開些……」

許熙微微笑了笑,垂下眼瞼。

許燾靜靜站了片刻,看著他舉手投足依舊是往昔的優雅,叫人說不出個不好來,想要勸說的千百個念頭終於打散,「若有那一日,我將我的孩子過繼給你。」說完,無奈的走了出去,背後卻傳來淡淡的聲音,「不用。」許燾頓了頓,頭也不回的出了院子,腳步已不似來時的那般飛快,重重的踏在青石路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許燾突然低聲問身旁的小廝,「是不是喜歡一個人,就能叫人生,叫人死?」那小廝就迷茫的看著他,顯然不知他在說什麼,許燾原本就不指望從小廝嘴裡得出什麼好話來,幽幽嘆了一聲,似是自言自語,「若有一日我遇到那樣心儀的女子,會不會也失魂落魄……」語氣裡有說不出的惆悵,卻又隱隱透著一絲懵懂的期盼。不顧身後小廝異樣的眼光,徑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許熙慢慢閉上了眼,靠在窗欞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帕子,一滴淚順著面龐滑落了下來,重重的打在了冰冷的地上,「紫言,紫言……」

一聲一聲,充滿了無盡的哀婉與憂傷。

沈紫言卻覺得自己做了一個長長的夢,醒來時薄汗輕衣透,望著垂動的帳子出了一會神,頓覺口乾舌燥,忙叫墨書:「我要吃茶。」墨書忙替她問了茶,看了看時候,「這時候也還早,小姐要不再歇歇?」

三更的更鼓聲才落,沈紫言自然知道這是夜深的時候,可腦子裡亂糟糟的,卻也沒有一絲睡意了,就指了指榻沿,「你坐那,陪我說說話,我做了個奇怪的夢,睡不著。」墨書橫豎也是睡意全無,應了一聲,就半坐在榻沿上,「小姐是不是做惡夢了?」

沈紫言搖了搖頭,「只是夢到了小時候,跟隨母親去揚州外祖家做客的光景,仔細想一想,卻又記不得了。」墨書想到那時的情景,會心一笑,「那時候您多調皮,也不過才八九歲的模樣,成天痴纏著夫人要出去看風景,夫人自然是不會答應的了,您那時還帶了我偷偷跑出去,只是沒成,後來還是換了衣裳,這才好不容易跑了出去……」

沈紫言也想起來了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那時不懂事,因著坐船時沒有好生看得,就一心想著仔細看看那大運河的風景,後來也就真跑了出去,想不到大運河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漂亮,楊柳依依,水面上好像灑了銀屑子一樣,晃得人眼花,還有那不知名的小魚兒在水裡游來游去的,似是走到畫裡了一般,我就想,這才是真正的江南了。」

墨書就揶揄的望著她笑,「您還記不記得,當時在路邊上您硬要和我比扔石子,看誰扔的遠,您那時人小力微,只是扔不遠,急得直跺腳,後來就一直撅著嘴不說話,還是我去買了一串糖葫蘆給您吃了,您才高興了,誰知道這一吃又上了癮,還想吃,我想著市面上的東西不乾淨,可以嚐嚐卻不能多吃,就拉著您沿著大運河走了一遭,結果還遇見個眉目似畫的公子,長得不知道多俊俏,比女孩子還生的美……」

沈紫言說的高興,索性擁著被子坐了起來,「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墨書忙拿了大迎枕讓她靠著,「您還記不記得,當時那個公子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您看著人家不說話,就自己去和他說話,我當時還拉著您,說那公子雖然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可衣著光鮮,只怕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讓您不要冒冒失失的。誰知道您將我的話就當做了耳邊風,到最後還把夫人送的帕子給他包紮傷口了,後來夫人問起帕子的下落,您就只是不吭聲,夫人氣得了不得,說帕子是小事,您這麼頑淘卻是大事,就狠狠訓了一頓,結果您就哭起來了,夫人一見立刻就心軟了,還直安慰您……」

這些事情似發生在前世一般,現在回想起來,不由感嘆韶光易逝。

沈紫言臉上微微一熱,「那時候年紀小不知事。」墨書笑道:「記得那時婆子們找到您以後,那公子突然就說了他的名字,還說會去找您的。」沈紫言吃吃直笑,「我那時候可真調皮。」說著,想起什麼似的,那公子的模樣一瞬間突然變得格外清晰起來,「墨書,你還記不記得那公子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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