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輝煌的宮殿一如經年中的樣子,沉默而肅穆,銷金獸內燃著淡淡的龍涎香,沖淡了適才劍拔弩張的氣氛,平添了幾分祥和。
在靜然對視中,王母眼眶一熱,眼看便要落下淚來,卻堪堪轉過頭去,感慨道:「我知道。這些年來,我須得多謝你的寬容。倘若不是你多番維護,處處為我留有餘地,只怕我未必還能有今時今日的地位。」
這卻是一句大實話,以辛夷昔年所犯的過錯,倘若沒有天帝始終如一的扶持敬重,王母的地位未必還能如此固若金湯。須知這天界什麼都不多,唯獨拜高踩低的小人最多。多年來玉山王母的地位之所以穩如泰山,一半是王母神力深厚、威儀滿天下,一半還是看在了天帝的情面上。
天帝靜默片刻,才緩緩道:「朕與你之間原不必言謝。即便是要謝,也是朕先謝你當年的援手之恩。當年朕初初即位,倘若沒有你的鼎力相助,未必能將魔帝封印,保得天界千餘年來的安寧。」
提及前塵往事,王母喉嚨犯上一股酸楚,卻強自忍住道:「你不必謝我。身為玉山之主,維護天界安寧原是我責無旁貸的義務。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情。」
天帝的眸光一晃,隨即化作春風般溫柔,低聲道:「朕知道,維護你也是朕的分內之事。你做了你認為正確的事情,而朕亦如是。」
「慕羽……」王母無語凝噎。
倘若沒有後來的對話,只維持在此刻的歲月靜好該有多好。但有些事,註定無法圓滿,尤其是對天帝和王母這等立在權利巔峰的大人物而言。
情愛二字,實在太過無足重輕。
「慕羽,既然你有意周全,此番之事可否免了辛夷前往?辛夷她,她實在是有去不得的理由。」
為了愛徒,即便剛強如王母,也不得不放低了姿態柔語相求。
天帝劍眉微揚,挑出一絲清冽的意味,淡聲問:「哦,她有去不得的理由?但你可知朕一向一言九鼎,此番點明瞭要她去,亦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
見他始終抓住此事不放,王母不覺微微上火,她眸色微沉道:「你口中所謂非辛夷去不可的理由,無非是想利用她和鳳歌的私情做文章!但辛夷半年前遭受困
厄,早已忘卻了當年之事,且她如今身子弱得很,如何能為你長途跋涉?」
這番話倒是讓天帝微微吃驚,他蹙眉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辛夷遭受困厄,忘了她和鳳歌的前塵往事,連身子也受了傷麼?」
王母挑起下巴肯定答:「是,如今的辛夷,莫說出門與人交手,就連捏死一隻螞蟻的力氣都沒有。倘若你寄希望於這樣一個琉璃般脆弱的她去為你達成平定的目的,無異於是想要她的性命。這一點,我斷斷不會允許!」
或許是為王母的語氣所激怒,天帝揚唇勾起一個清冷的殘忍笑意,無甚感情道:「哦,是麼?正所謂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即便你所言都屬實,朕執意要她去,她也只能遵從君命。又或者,你打算和一千多年前那般,為了一個弟子賠上整個玉山的興衰榮辱?」
此事是王母心頭之痛,如今被天帝點出,臉上不由現出一絲惱羞成怒之色:「慕羽,你非要如此麼?即便不看別的,只看在昔年我師尊對你的扶持教導之恩,你也不該如此對待玉山弟子。須知當年若無師尊的鼎力相助,你未必能有蒞臨帝位的風光!如今你君臨天下,大權在握,便想拿著師尊多年煞費苦心維護的玉山開刀了麼?那麼你下一個要殺的人是誰,是我麼?」
「你夠了!」天帝怒聲打斷了她的指責,額頭上青筋隱現,似乎是被她的這一番話戳中了痛處。
他緩緩起身走向同樣怒容滿面的女子,忽的伸手攥緊了她的手腕,目光緊緊bi視著她的眼眸,一字一句道:「你的私心,真當朕一無所知麼?你捫心自問,自己說這些做這些果真是為了玉山好麼,還是另有目的?青瑤,朕一再容忍你原諒你,固然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另一方面亦是不願辜負了昔日老王母對朕的襄助之恩。可這些,並不意味著可以讓把朕當成傻子來戲耍!」
王母幾乎被他的激烈反應給震住了,待回過神來時,一把甩開了他的手怒聲道:「慕羽,你把話說清楚!誰有私心,誰對不起玉山,你總不能因為我拒絕讓辛夷出戰,就這般將汙水潑在了我的身上!」
天帝驀地放聲大笑,幽深如墨的眸子中閃爍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光彩,「事到如今,你還想瞞著朕麼?
這些年來你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想要保護那個孽種的性命!所謂的嫡傳弟子,不過是你掩人耳目的工具罷了。事實上,那個孩子是你當年與周穆王生下的孽種吧。若非如此,你怎肯屢屢為了她違背天規戒律?若非如此,你怎肯……怎肯為了區區一個弟子與朕幾番撕破臉皮起爭執?甚至,不惜以性命相bi!青瑤,這些年來朕始終隱忍不語,只是不願令你難堪,但你終究將你我之間的關係bi入了不可挽回的困境!這一次,朕再也不會屈服於你的壓力,也不會再顧念舊情了。朕會以一個天界之主應有的公正態度來安排此事,而你,無權cha手!」
這是自相識以來,天帝第一次這般態度強硬地拒絕了她的請求,不留一絲餘地。
王母怔怔站在那裡,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來,她的眼中漸漸泛起水光,失聲問:「你,你怎麼會知道?」
如此一問,便是坐實了天帝方才的指控是不爭的事實,辛夷……居然是王母的親生女兒。
雖然一早知道那件事是事實,但在未得到她的承認前,天帝心中總存了一絲僥倖。如今聽見她親口承認,天帝心中仍不免有些失落,語氣冷冷道:「要知道此事又有何難?起初,那個孩子來到玉山時,朕只是好奇,一向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你因何會好心收養起一個下界的孩子,且是作為玉山唯一的嫡傳弟子在培養。到後來,你親自提議她與紫霄的婚事,朕心中才真正對辛夷的身份起了疑心。派了人到下界調查無果後,朕回來仔細想了想,將辛夷的年紀與你當年和周穆王分手的時間合計了一下,心中便有了幾分數。再到後來,那孩子悔婚紫霄,愛上了魔界少主鳳歌。可即便她犯下如此滔天大錯,你也執意維護她,朕心中才真正確認了此事。青瑤,再沒人比朕更清楚你的脾氣了。你這一生清傲剛正、嫉惡如仇,從不徇私舞弊,即便是心愛的弟子犯了錯,你也斷沒有袒護至此的道理。除非,那是你血脈相連的至親骨肉,你心不由己。而事實證明,朕終究沒有猜錯。只是朕也真的沒有想到,你會甘願為了一段逝去的感情,做到如斯地步。」
終究,天帝心裡介意的並不是辛夷的存在,而是王母心中始終念念不忘當年的戀人周穆王罷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