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華尋來聽雨閣時，瑤姬正歪在裡間的榻上，臉色蒼白，雙目無光地望著屋頂發呆，卻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她抽出錦帕在女子面前晃了晃，吃吃笑道：「大白天的，姐姐在這裡想什麼想得這樣出神呢。莫非，是我們走後發生了什麼好事不成？」
瑤姬冷不防被她唬了一大跳，待看清來人後含笑佯怒道：「好你個促狹妮子，竟敢戲弄起我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一個縱身躍起，瑤姬追著若華撓癢，只呵得她又哭又笑，最後拱手求饒：「好姐姐，是我錯了，你大人有大量，便饒了我吧。」
瑤姬輕哼一聲，這才收手，不由好笑道：「這回知道求饒了，方才你來戲弄我時，可不是得意極了麼？我看啊，你眼裡壓根就沒我這個姐姐。」
若華挽著她的手臂一齊坐下，討好地甜笑道：「好姐姐，你這便是冤枉我了。我哪裡是成心戲耍你，只是看你一個人躺在那裡出神，眉宇間隱隱泛著愁緒，這才想上前去逗你一笑罷了。誰承想你這般當真，倒像是我好心辦了壞事般，好生沒趣。」
聽她這麼一說，瑤姬不由生出幾分愧疚來。今日自打從辛夷塢回來，因了重華無端的猜忌，她心情便有些不好，誰承想這無名火最後卻發在了若華身上。
瑤姬歉然地抱住若華的胳膊輕輕搖了搖，柔聲道：「好妹妹，是我不好，一時心煩倒教你受了委屈。我不是成心的，你千萬不要與我生氣好麼？」
若華哪裡是真的與她生氣，噗嗤一笑便轉過身來，握住她的手道：「好了好了，都說了是在和你鬧著玩的了，哪個又會當真？只是若華斗膽，卻想問一問姐姐究竟是為了何事心煩，難道說……是為了重華仙君？」
聽她提起重華，瑤姬眼眶便有些泛紅，聲音亦沾染了幾許傷感，語含嘆息：「除了他，我還能為誰心煩氣悶呢？」
若華滿臉不解：「可我們離開時，姐姐和重華仙君不一直好好的麼？怎地回頭就鬧了矛盾？難道是我們離開後出了什麼事？」
瑤姬嘆氣道：「倒也沒出什麼事，是我自己有些不當心罷了。一時大意，竟說出要把你許給北冥的話來，卻忘了咱們先前誆他來玉山時，卻借的是我心儀北冥的名頭。眼下我一時言語不慎，可不是教他生疑了麼？」
如此一說，若華便什麼都明白了，她頷首道：「如此說來，重華仙君已知道姐姐對他的心意了？倘若真是如此，那倒也不算是一件十成的壞事。至少，姐姐多年的心事終於能攤到明面上來了，不是麼？須知有時，思慮太多反倒成了一個負累。或許，此事會成為姐姐與重華仙君之間姻緣的一個轉機呢？」
瑤姬沒精打采地抓了一個長條軟枕靠著，無力道：「好什麼好呀，我壓根就不敢對他坦誠，只知道一味裝糊塗。眼下他雖然有些生疑，但只怕也不敢篤定了我是喜歡他。只是如此一來，我往後再和他相見相處便得提著十二分的精神了。否則一個弄不好，別說做不成夫妻，只怕就連朋友都沒得做。」
若華默默聽著，忽然冒出一句：「姐姐，這般遮掩，你不覺著累麼？」
瑤姬眼皮子一跳，苦笑道：「累，怎會不累呢？只是累又如何，難道因為累就能放棄麼？只要他未曾表露出對我的心意，只要我一日不曾放下這段感情，便只能遮掩著。因為這段感情一旦曝光於人前，以重華的脾氣，只怕他從此見我都會躲得遠遠的，就連說上一句貼心話也難了。」
若華伸出手去環抱住身畔的女子，只覺得尊貴如帝女的她竟也有如斯卑微的時候，不由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酸楚來。
她悵惘嘆息：「是啊，有時候愛情便是讓人這般自苦，卻又欲罷不能。從愛上那個人的那一刻起，我們似乎從來就別無選擇，亦無路可逃。」
聽見她這般感慨，瑤姬不由面露詫異，她上下打量了身畔面容愁苦的女子一眼，試探般問道：「聽你這樣說，倒像是也有著一個喜歡的人，卻求而不得。若華，你是不是有了喜歡的人，那個人是誰？」
無論她如何追問，若華只是沉默地笑著，晶
瑩的眉目似染了一層陰霾般黯淡。
瑤姬並非一個強人所難的人，問了兩遍見若華不肯說，便也不再追問了。
「瑤姬姐姐，其實我心中有一件十分困惑的事，很想請教一下你。」
淡泊如若華，甚少會有糾結苦惱的時候，是以當她這麼發問時，瑤姬很是驚訝。她溫和一笑，柔聲道：「嗯，不知你心中的難題是什麼，我雖未必能為你解惑，但很願意聽上一聽。」
若華想了想，卻是這樣問的：「瑤姬姐姐，不知在你心中是如何衡量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的呢？你會否認為，認識得越久的人，感情便越深？而相識日淺的人，則顯得不是那麼親厚。」
瑤姬怔住，未曾想她問自己的卻是這樣一個古怪的問題，她蹙眉沉思了許久，才緩緩答：「這個問題，我倒從未想過，許是因為出身的緣故，在這世上我的朋友並不算多。玉山的諸位姐妹，自然是我最親的人。例如辛夷與我，便是打小的交情，一直情同姐妹，不分彼此。是以從這一點來說，我的確很贊同相識日久的人交情更深些。但我與若華你雖相識日短，卻也覺得十分投緣，彼此間的感情倒也不見得就不深厚。是以人與人之間感情的深厚，是否能以時間而論，我實在回答不上來。這世間的事，原沒有一個衡量的統一標準，一切不過是因人而異罷了。小丫頭，不知道我這樣說，可曾解了你心中的疑惑？」
若華笑顏恍惚，眸光深沉，卻不知是在憂慮些什麼。她勉強笑了笑道：「哦，原來是這樣。可是姐姐，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瑤姬不覺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道：「傻丫頭，你有什麼疑問儘管直言就是了。你我姐妹相稱，原不需要像旁人那般客套。」
若華笑顏蒼白，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問道：「我是想問，姐姐你是喜歡一千三百年前的那個辛夷姐姐多一些，還是喜歡三百年前從人間歷劫歸來的辛夷姐姐多一些呢？嗯，我的意思是，讓你不要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看，而是當做兩個不同的人，你會在意誰多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