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內映出女子嬌美如花的容顏,兩丸漆黑的眸子隱隱噙著淚光,甚至有恨意一閃而過,她忽然便將手中的桃木梳給拍到桌上低低道:「夠了ru娘,不要再說了。」
ru娘不由一臉惶然之色,再不知是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來她傷心,不住打自己的嘴巴道:「老奴該死,笨嘴拙舌的,什麼也不能為公主做,眼下竟連幾句討喜的話也不會說,平白惹得公主傷心生氣,真真是該死至極。」
若華轉身抓住她打自己的手,整個人依偎入她懷中,難掩哽咽喚:「ru娘,不要這樣,不是你的錯。是,是我自己觸動了傷心事,與你無關。」
ru娘撫著她的腦袋,滿臉慈愛之色,「無妨,只要公主能開心,老奴便受些委屈也不算什麼。公主您啊,什麼都好,只是心太重了些,便受了委屈也不肯對人說,只一個人藏在心裡。長此以往,可不是要悶壞了自己麼?只可惜老奴人微言輕,又無甚才能,不能為公主分憂,只能日日在這裡祝禱公主一切順利,心願達成。」
隨著一聲「ru娘」,若華眼中隱忍的淚終於落下,抱著她哭得不能自抑。
只是如此一來,為了掩飾剛哭過的痕跡,若華少不得要吩咐人打水來為自己洗臉,又取了上好的胭脂水粉來勻面。少頃,終於讓一個光彩照人的龍宮公主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只是這一來,若華去見龍王的時辰便有些遲了。
「女兒參見父王。」入了龍王平素處理政事的大殿後,若華連頭也不曾抬起,只是輕移蓮步上前,朝著王座上的北海龍王欠身行了一禮。
說話時,她還有些忐忑不安,畢竟來遲了這樣久,也不知龍王是否會生氣。
伴隨著一聲大笑,北海龍王起身朝她起來,伸手攙扶她起身,和藹道:「哎呀,父王的乖女兒,你總算是來了。只是你也太懂事了些,不過是咱們尋常父女相見,何須這般拘禮?偶爾,你也須學著你那幾個姐姐,無事時對著父王撒撒嬌啊。」
若華怔怔抬起頭來,望著面前這個與自己有著世間最親密關係,面容卻如斯陌生的中年男子,彷佛對他罕有的和顏悅色有些不適應。她臉上擠出一絲笑顏,默默退開一步道:「是,父王垂愛,女兒感激萬分,但女兒卻以為禮不可廢。」
龍王似乎也對父慈女孝的戲碼有些力不從心,一面笑著喊她坐下,一面努力尋找話題緩解著多年來久未碰面而生疏的父女親情。
待喝過了一旬茶後,北海龍王終於主動提起了今日傳召若華的來意:「華兒啊,父王聽說九天玄女給你寄來了請柬,說是想邀你到玉山做客?」
果然還是為了這件事。
若華心中暗自冷笑,面上卻浮著溫良恭謹的笑顏,「是啊,女兒也不曾想,竟能得辛夷姐姐如此疼愛。」
對於尊位尚在北海龍王之上的九天玄女,她卻有意親暱地稱其為辛夷姐姐,足見心思之精巧深沉。
而北海龍王目光微動,臉上亦浮起愈發慈愛的笑容,「不錯,想這四海龍宮的公主當中,誰能讓玄女如此抬愛,也唯有本王的乖女兒才有如此能耐了。華兒你如此爭氣,實在是給父王臉上增光啊。這一日間,便不知有多少人上門來對本王道賀,紛紛稱羨本王得了你這樣一個溫柔懂事的好女兒。」
若華一臉惶然地起身道:「女兒不敢居功,一切全是父王教導有方的結果,女兒矢志不忘。」
對於若華的說辭,北海龍王顯然是極滿意的,他不但起身親自扶了若華起來坐下,更是難得語氣欣慰道:「好,很好,寵辱不驚,更能懂得時時感念父母恩情,可見你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好孩子。父王喚你來原也沒什麼大事,只是詳加囑咐你此去千萬要小心應對,謹言慎行,你要明白,與玄女交好,於你自身於咱們北海龍宮而言,都將有莫大的好處。哦對了,父王已吩咐了龜丞相去為你置辦幾箱妝奩衣物,好歹你也是堂堂龍宮公主,總穿得那樣素淨也太不像話。」
自打她被孃親送來北海龍宮以
來,三千年間,這還是北海龍王第一次關心起她的飲食起居,知道要為她打點行囊,潤色妝奩。
可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關心,若華卻不知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她只是那樣眸色怔松地望著北海龍王,眸底含淚。
而面對女兒如此含悲似喜的目光,北海龍王亦罕有地生出幾分歉疚來。這些年來他對這個女兒如何,心中自然是有數的。可難得的是,在他異常的疏離冷漠下,這個女兒卻出落得懂事而乖巧,且不曾對自己生出一絲半毫的怨恨。至少,從表面上並看不出來她恨自己。
許是想到了這裡,北海龍王下意識脫口而出道:「華兒,這些年來父王一直對你疏於關心,你心裡可恨過我這個做父親的?」
若華怔住,不意他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還問得如此直白,一時倒不知該如何作答。
而北海龍王亦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隨即揚唇微笑掩飾道:「你瞧父王,可不是越老越糊塗了麼?竟問出這樣一個愚蠢的問題來,真真是該打。你別往心裡去,只當父王什麼沒說過吧。」
若華輕輕咬唇,走過去牽著他的衣袖搖了搖,低柔道:「父王,沒有關係,既然您開口問了,做女兒的自然也沒有什麼不能回答的。不錯,我從前年紀小時的確有過一些不解,也曾經怨恨您對我的冷漠。但隨著年紀的增長,我漸漸懂事,也就明白了父王的不容易。作為一宮之主,您要統御臣下,如何能對我這個與凡人所生女兒的公主過多垂愛呢?即便是您心裡想疼我,可那些臣下們也會攔著的,反倒增添了我的罪過。與其如此,倒不如讓我安安靜靜地長大,不引人注目,也不會惹禍上身。其實不聞不問,有時並未是不在乎,或許是另一種方式的疼愛和保護。」
很顯然,若華的這番話說得極動人,雖然真相與她所言相差甚遠,但這並不妨礙北海龍王此刻的感動,與對她這個久未親近的女兒的憐惜。
而北海龍王的歉疚與憐惜,無疑是眼下的她最為需要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