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成都至察木多

艽野塵夢 陳渠珍 第2頁,共2頁

[校注六]原書屢言長壩春,皆誤作長春壩。此追憶之誤也。長壩春,為康定縣上木雅鄉農村名。藏語呼農村曰宗。此雲長壩宗。漢語轉訛為長壩春也。自折多塘至道孚,沿途皆牧場,惟此與泰寧為農村。故皆為替換烏拉要地。此書未言泰寧者,清末北道烏拉,自折多塘至長壩春為一站,長壩春至上八美為一站,上八美至少烏石為一站,少烏石至道孚可拤為一站,其道不出泰寧。一九一八年以後,上下八美、少烏石三村差民逃盡,改由泰寧喇嘛寺支差。差路始繞由泰寧。

一日,行抵道塢,天尚早,因偕同人閒步近郊,有民舍十餘家散居疏林間,草美而細,風景如畫。林外一溝寬四五尺,碧水清淺,魚多而巨,往來遊躍。餘等正苦無餚,將取之食之。又疑此地居人甚多,豈無網罟,河魚之繁殖如是。詢之通事,始悉藏人死後,不用棺封。土掩其上者,延喇嘛諷經,寸磔其屍,以飼雕鳥,為天葬。其次以火焚之,為火葬。下焉者投屍水濱,任魚鰲食之,為水葬。故藏人無食魚者。餘等聞之,乃止。

[校注七]藏俗,火葬為上,喇嘛乃得行之,天葬為次,一般平民用之。水葬最下,罪人及貧民用之。原書所記,微有差誤。

又藏俗,忌殺小生命。故雞、魚、野鳥之類,例不誅殺。喇嘛之教曰:凡生命皆不可殺,但藏地糧實缺乏,不能不屠牲畜以維持人之生命。故戒行僧侶,亦得食肉。惟不可親手屠殺及親見其死。屠殺之事,另以「卑賤之人」專司之。如屬業屠之人,在西藏社會中為最賤者,謂其死後必入地獄。所屠亦僅限於牛之一種。因殺一牛,可以維持多人生命,故其罪小;若屠殺小生命如雞、魚等,則犧牲多數生命,以維持少數生命,其罪更大,至於獵取野獸,捕撈魚類,則其人之賤且惡,更甚於屠。此乃藏人不漁不獵,魚鳥繁殖之原因。非因食死屍而惡之也。

霍爾章谷,居民百餘戶,已改土歸流,設理事官於此。漢人甚多。我軍出關後,沿途所見,皆赭面左衽之藏民。所食,則酥油糌粑奶醬。荒山野戶,又無蔬菜可購。竟日疲勞,不獲一飽。出發時,原擬多帶食品,因林修梅力言不可,致途次食不甘味,至以為苦。至是,始有物可市。共購豬一頭,魷魚數斤,切碎,豆豉炒之,分盛兩桶,載之以行。修梅猶嘖有煩言,餘等亦不之顧。然以後每餐,修梅則較他人搶食為多,其饞酸真可鄙也。

[校注八]霍爾章谷,即今爐霍縣也,原霍爾章谷土司駐地。光緒初,川督鹿傳霖,討平瞻對之亂,倡議改流。時章谷土司故絕。遂以兵威收撫其地,置爐霍屯。其後清廷根據藏人請求,仍以瞻對歸藏,罷改流議。惟爐霍屯囚章谷土司已絕,竟設流官未廢。其地在北道開市,漢人市場此為最早,故有百物可購也。爐霍屯至一九一三年改縣。未曾經過設理事官階段。此雲設理事官者誤。

途次,見烏拉千百成群,尚未注意。至霍爾章谷換烏拉。先日傍晚,尚未齊。夜半,聞四野聲喧,視之,乃藏民送烏拉牛馬至矣。漫山遍野而來,不下數千。餘方慮明晨掉換烏拉,馱裝捆載,不知費時幾許。迨次晨起視,則一人挾一駝,置牛背上,每駝重逾百斤,竟能舉重若輕,約一時許,而二千餘駝糧彈捆載已畢,身手敏捷,誠非漢人所及。因見體力強,不覺健羨無已。無怪唐代屢為邊患,郭馬名將,尚不敢言戰,而言和也。

[校注九]郭、馬指郭於儀和馬磷。當(唐)肅、代之際,安史之亂未平,吐蕃、回鶻屢次聯兵寇擾隴西諸郡,數犯京畿。關隴諸鎮,竭全力以備禦之。雖屢獲捷書,而寇終不可制。不得已而出於和,訂立盟約。事具《唐書・吐蕃傳》。

每日宿營,牛馬擁擠坪中,藏民卸裝,更為迅速。駝牛二千餘頭,不及一小時即卸畢矣。藏民揚聲,駝牛四散,滿山滿谷,到處齕青。迨黃昏前後,藏民呼哨一聲,但見山頭群牛攢動,皆爭先恐後,戢戢歸來,勿煩驅策。藏民即就平地之樁,系長繩,排列為若干行。長繩中系無數短繩,拴於牛蹄。牛倚繩,或立或臥,秩然不亂。猶憶一日中夜起溲,彌望白雪,不見一牛,大異之。詢之衛兵,始知牛臥雪中,雪罩牛身,望之似無數雪堆,隱約坪中。非轉側雪落,不知其為牛也。

甘孜,曾科,麥削(宿),崗拖一帶,嶂巒橫亙,冰雪滿山。每從山腹過,山水瀉冰,寬恆至十數丈,人馬通過,須先鑿道敷土,方免傾踣。谷底溪流,亦凝結成冰,牛馬數千,踏冰過,冰破碎聲聞數里。時已暮秋,天氣日加寒冷,大雪紛降,朔風怒號,人馬牲畜,燦若銀裝。餘有句雲:「冰敲馬蹄鈴聲細,雪壓槍頭劍氣寒。」亦紀實也。

自麥削以西,河深流急,無舟揖,無津樑,故軍隊渡河,皆用皮船。船以野藤為幹,以牛革為衣,其形橢圓,如半瓜;其行輕捷,似飛燕;凌波一葉,宛轉洪濤,浪起如登山邱,浪落如墮深谷。臨岸遙觀,若將傾覆焉。乃方沉於浪底,湧現于濤頭,儼如颶風時際,立黃鶴樓看輕舟衝浪,同一怵目驚心也。幸河幅不寬,波瀾甚小,舟子一人,擺雙漿,坐後梢,順水勢,乘浪隙,斜行疾駛,瞬息即登。皮船大者,載重四百斤,小者載二百餘斤。小船以一革製成,大船則用二革,其結縫處時時以酥油塗之,以防浸漏。軍隊渡河時,先渡輜重,再渡官兵。船小而少,每渡一河,須延數日。計餘一營人,渡河已費三日之久。沿途河流甚多,故行軍稽延甚久也。惟藏地牛馬皆能泅水,每渡河時,先縱一牛過河,繫於彼岸,然後縱馬牛人水,不待驅策,皆攢望彼岸之牛而群集焉。

餘渡崗拖河時,宿江干數日,見山中貝母雞數十成群,飛行地上。聞其味極佳,因約同人攜槍入山擊之,日必獲數頭。就江干去皮骨,取肉切為小塊,拌胡豆醬炒食之,味鮮美,遠非家禽所及也。

藏地行軍,不苦於行路難,而苦於起床太早。蓋自甘孜而後,沿途居民漸少,趙爾豐所定程途,又恆遠至百二十里以上,非竟日趲行,即無宿站。無宿站,即無藏官預備燃料,不能炊爨也,故起床不能不早。且行軍均自帶帳幕,到處架設,出發撤卸。藏地幾於無日無雪,一入夜半,雪滿帳幕,次晨早起,須先撤帳去雪以火烘之,方能駝載,最苦者,天猶未明,帳幕已撤,雪風削麵,鵠立曠野中,以候烘帳幕,上駝牛,約須一小時半之久,手足僵凍,戰慄呻吟,其痛苦誠非語言所能形容也。行五十餘日,始至昌都。

[校注十]按通常行程,北道按站行,十七日可至昌都。只甘孜渡雅礱江,崗拖渡金沙江,兩次須以皮船,以各耽延三日計,亦僅二十三四日耳。再以爐霍、甘孜等處勾留一、二日估計,三十日必能到達。此雲五十餘日,或是因故稽延,或是誤記。

此行路線,系自甘孜大金寺進打火溝,至甑科(屬白玉縣,原書作曾科),經麥學(屬德格縣原作麥削)、八邦寺至崗拖河。未由雀兒山大道,緣趙爾豐尚在德格慮支差難也。崗拖至昌都,則循同普大路。此路自卡工以西、直至昌都皆無農地,需野宿三日。

原書無記載。緣自卡工以西,皆牧場,由納奪土司支差,一直送至昌都。故既無留滯,亦無風物勾留。達賴所調阻路藏軍,皆在南路。故鍾穎軍能直抵昌都無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