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心

原本躺在塌上的餘晚晴倏然睜眼,起身下榻,在母親面前跪下,哭道:「阿孃,我原本也不想的,可是、可是我實在沒有法子了,再過些日子,我同謝家三郎的婚事,便要敲定了。」

餘夫人不意女兒竟是為了這個才裝病的,微覺詫異,又拉她起身,耐心勸導道:「謝家三郎我見過,相貌是極好的,雖然頑劣些,但謝家已經決定叫他入仕,略經雕琢,倒也配的你。」

「謝家外有謝偃、謝令兄弟二人,內宮又有皇后在,這樣好的家世,即便是隻豬,都能騰空而起,更別說那是個人了。」

餘夫人諄諄善誘:「這是樁好婚事,多少人想要還得不到呢。」

餘晚晴只是哭,一雙桃花似的明眸都紅了起來:「阿孃可曾聽聞長安近來的風言風語?都說陛下……都說陛下或許不成了。」

她壓低了聲音,怯怯道:「謝皇后年輕,又無子嗣,來日新君登基,豈能容忍這樣一個並非生母、又佔據大義的太后壓在頭頂?」

「皇后身後的謝家根深蒂固,可於她而言,這樣的家世不是襄助,而是招禍之源。

謝家越是強盛,新君越是忌憚,她畢竟是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以太后的名義,甚至可以廢黜新君,另立君主,屆時謝家便是新君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阿孃,」餘晚晴說及此處,傷懷落淚:「謝家現下已經是一個無底洞,你當真忍心叫女兒嫁過去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謝家一倒,女兒只怕也要隨之殞命!」

這個女兒的聰慧,老太爺在世時,都是讚揚過的。

餘夫人聽她一句句說的在理,不禁有些意動,然而想起丈夫早先說過的話,又遲疑起來,皺眉道:「餘家與謝家聯姻,這是你父親定下的,豈能隨意更改?已經同那邊兒通過氣了,現下又要反悔,即刻便將謝家人得罪了。你說謝家怕會被新君清算,可那也要等到新君繼位之後,現下陛下還在,謝皇后正得寵,餘家公然毀約,只怕是……」

「阿孃且聽我說,」餘晚晴不慌不忙道:「現下嫁入謝家,固然不是好事,可若是廢止婚約,便會將謝家得罪,為什麼不乾脆換個人選?」

餘夫人目光一亮:「你是說……」

餘晚晴笑道:「二妹妹生的如花似玉,也是很好的人選。」

「這怎麼行,」餘夫人遲疑道:「她是庶出,謝家怎麼肯要。」

「謝朗說是嫡長子,卻也只是出身於謝家二房的,同謝皇后也隔了一層,二妹妹如何配不得了?」

餘晚晴不以為意,徐徐道:「阿孃只需將口風放軟,再三致歉懇求,無論謝家是否願意繼續這樁婚事,都不會為此同餘家結怨的。」

餘夫人有所意動,然而想起丈夫威嚴冷漠的面孔,便有些膽怯:「這件事太大,我如何能做主還是要回稟你父親,叫他拿主意才行。」

餘晚晴繞了這麼一個圈子,就是為了避開父親,他為了自己那點得失,才不管別人會不會死。

她對於母親此刻的猶豫有些厭惡,臉上卻還不顯,溫柔一笑,徐徐道:「阿孃,你要知道,弟弟跟我是同胞所出,將來謝家出事,我死不要緊,興許會牽連到他的,但二妹妹就不一樣了,她一個庶女,爹不疼娘不愛的,誰樂得理會?」

餘晚晴眼圈兒一紅,道:「父親寵愛程姨娘,連帶著格外喜歡她生的五弟,只想著用我的婚事給他鋪路,是不是會牽連到弟弟,他才不管呢,也只有我這個親姐姐,才會格外掛念……」

餘夫人聽她這樣講,心中便如同被針紮了一般,又痛又麻,霎時間便定了主意:「好,那我便避開你阿爹,先同謝家將此事敲定。」

早先態度曖昧,提及兒子時,卻這麼快答允了,餘夫人面色略微微帶了些訕訕,握住女兒的手,愧疚道:「阿孃不是偏心你弟弟,只是覺得應該謹慎些,你們都是我肚子裡出來的……」

餘晚晴善解人意道:「我關愛弟弟的心,並不比阿孃少,我將來出嫁,還要指望弟弟給我撐腰呢。」

餘夫人欣慰的笑,道:「有你這樣乖巧懂事的女兒,真是我的福氣。」

……

謝家。

「換人?」

劉氏聽餘夫人這樣講,少見的有些失態,勉強笑道:「餘夫人,你不是同我開玩笑吧?」

「實在是對不住。」餘夫人連連致歉,又站起身,向劉氏施禮:「晚晴昨日出去踏雪尋梅,卻著了涼,已經燒了一夜,大夫看過之後,說是寒氣入體,傷了心肺,要調理大半年才行,我實在是……」

說著,竟有些哽咽了。

劉氏也是做母親的,見她說的懇切,倒是不曾懷疑,將人扶起,笑道:「餘夫人,這有什麼呢,左右也只是定親,婚期定的晚些,也不妨事。」

餘夫人見她態度這樣隨和,心中便有些叫苦,想了想,只得假做傷懷,拭淚道:「那大夫說了,大半年能好,便是阿彌陀佛,一個不好,不知要拖多久……」

劉氏聽罷,便有些遲疑了。

謝朗今年十八歲,等個一年還沒什麼,要是等的再久,便不太成了。

謝家四郎謝檀,只比他小几個月,盧氏操持完女兒的婚禮,便著手為這庶子說親,好像連人選都定了,是三娘閨中密友元孃的胞妹,只等著謝朗這兒定日子,那邊兒才好確定婚期。

自己家的兒子等等沒什麼,叫別人家的也跟著等,便不太成了。

餘夫人見她面有猶疑,心中大定,又勸道:「二孃也是在我身邊長大的,相貌品性都沒的說,只是身份上差了些,要委屈貴府三郎,屆時她出嫁,嫁妝絕不會比大娘少,請夫人安心……」

劉氏不在意這點兒嫁妝,謝家更不在意,這樁婚事也不是為了成全小兒女的情意,只是謝家與餘家聯姻罷了。

既然是聯姻,娶個庶女,還有什麼意思?

劉氏如此一想,便覺得麻煩,勉強一笑,打個太極,道:「婚嫁大事,我豈敢自己拿主意,必然要等我家老爺回來,問過他的意思才好。」

餘夫人聽她這樣講,心中便有些打鼓,唯恐她說與謝令聽,謝令再去問自己丈夫,將此事戳穿。

不過轉念一想,既然自己已經同謝家說了女兒染病之事,即便丈夫知道,也只能認下,難道他還能豁出臉面不要,捆了自己與女兒登門,說自己騙了謝家人?

如此一來,她便定了心,再三致歉,才起身告辭。

劉氏見她面色幾變,心中不禁有些狐疑,總覺得內中另有內情,然而事已至此,也只能等謝令歸府之後,再行分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