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使壞

謝家長房的幾位郎君,生的都像父親,俊採神飛,端方如玉,有那樣出眾的兒子,謝偃生的當然也不醜。

他現下年過四旬,卻並不顯得蒼老憔悴,反倒更添幾分儒雅沉穩,歲月所賦予的特有魅力,也更見醇厚。

盧氏靜靜打量丈夫一會兒,忽然嘆了一聲,語氣柔和道:「老爺既然為當初那些事情牽腸掛肚,今夜既有空暇,我們便說道說道。」

「我記掛的不只是當年那些事,還有現在那些,」謝偃醉後分外較真,特意補充道:「那天你同枝枝閒聊,說大不了就同我和離,那些話我也記著呢。」

盧氏聽得好笑,笑完又有些感懷,徐徐道:「這些也就罷了,可那些舊事都已經過了,你何必緊攥著不放?」

「……」謝偃將到嘴邊的那句話嚥下去,嘴硬道:「我好奇。」

盧氏淡淡看他一看,道:「該說的我都同你說過了,你還想知道什麼?」

謝偃有些不自在的咳了聲,舊話重提道:「夫人,這麼多年了,你還想著他嗎?」

「我不是妒忌,也不是吃醋,就是有點,有點,」他詞窮了會兒,方才道:「就是有點好奇。」

盧氏坦然道:「想過。」

謝偃的臉不覺綠了三分:「想過嗎?」

「門第所限,他無法娶我,我也無法拋下盧家,做他的妻子,後來,我們也就斷了聯絡。都說是發乎情,止乎禮,但人的心,總是沒有辦法被束縛住的。」

盧氏既然打算將話說開,就不會再有所保留,似乎是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她的神情也柔和起來,溫婉一笑後,坦然自若道:「我沒有做過對不起謝家的事情,更不會做對不起盧家的事情,也自問對得起你,但後來,過了很多年之後,再回頭去想,我對的起那麼多人,唯一辜負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後來枝枝說,她有了喜歡的人,那個人也同樣喜歡她,我聽後歡喜極了,甚至在心裡想,我沒有得到的東西,讓我的女兒得到了,其實也是一種圓滿。」

謝偃靜靜聽他說完,原先的理直氣壯,忽然間變成另一種近乎忐忑的愧疚,伸臂去握住她的手:「夫人,對不住。」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說了,盧氏聽罷,也只是笑道:「老爺的臉,變得可真快。」

謝偃也笑了一下,只是較之妻子,他臉上的感觸與惆悵更多幾分:「我太想當然了,阿湘。我這一生,雖然也有過坎坷,但真正失意的時候,卻很少。這世道對男人,遠比對女人善良的多。

我從沒有像你這樣,對真正心愛的人或物失之交臂,所以也很難體諒,你嫁給我時心中的悵惘。對不起。」

盧氏聽他說的情真意切,目光也漸漸柔和起來,不知想到何處,忽然又笑了。

「不怪你,」她道:「我與他原本就是不可能的,即便沒有你娶我,也會有別人。」

「夫妻多年,你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我雖與心儀之人失之交臂,但做你的妻子,也是另一種福氣。」

謝偃聽罷,卻未露出釋然之色,反而有些窘迫,頓了頓,才說道:「我從前有諸多姬妾,夫人是不是很生氣?」

盧氏沒想到他會問起這個,倒是一怔,又搖頭道:「這世間的男人,有幾個真正潔身自好的?我父親身邊,也有諸多姬妾,舅父叔父等人也是如此,我說一點都不在意,那是假的,但要說為此生氣,卻也不至於。」

謝偃聽她說得誠懇,微微一笑,又道:「假如叫你選,你情願我有,還是沒有呢?」

盧氏自若道:「當然是沒有更好。人都有私心,有私心的人一旦多了,那就麻煩,於我而言,那樣的女人越少越好。」

謝偃目光忽然生出幾分感傷來,交握住的手微微用力,道:「夫人,從前你怎麼不說呢?」

盧氏有些詫異:「說什麼?」

「說你不喜歡我有別人,」謝偃道:「如果你肯說,也許……」

「也許什麼?」盧氏輕笑道:「難道你會因此送走她們嗎?」

謝偃語氣溫和,反問道:「你都沒有試過,怎麼就知道我不會?」

盧氏怔住了。

半晌之後,她才輕輕道:「或許是因為,我也有怯懦之處吧。」

「有時候,如果不說出來,還可以裝糊塗,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是說出口,便沒有辦法挽回了。」

「人是會權衡利弊的,我也一樣,」盧氏輕嘆口氣,神情之中有些淡淡的感懷:「如果我說了,你又答允,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但我說了,你若覺得那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豈非自取其辱?」

「對於朝不保夕的人而言,顏面是世間最不要緊的東西,但於你我而言,那卻是世間第一等要緊的東西。謝家門風清正,我若不說,也沒有姬妾能逾越,不過是添些不甚要緊的煩心人,但若是說了,興許就會一敗塗地。」

「我嫁進謝家時,也還很年輕,著實不敢去賭,」回想往昔,她似乎覺得有些好笑,搖頭道:「等年歲漸長,又有了那幾個孩子,那些小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夫人年少時,芳名動京師,能娶到你,也是我的福氣,」謝偃同樣有些感懷,低聲道:「從前你什麼都不說,我也蠢,以為你是不在意那些的……」

「你也不必覺得愧疚,歸根結底,你並不欠我什麼。」

盧氏笑道:「妻子的體面,主母的尊榮,哪一樣你都沒虧待我,咱們扯平了。」

「是我太貪心了,」謝偃道:「驀然回首之後,發現自己想要的,其實還有很多……」

「阿湘,」他有些窘迫,躊躇一會兒,才低聲道:「我現在說這些,是不是有點晚了?」

盧氏道:「你是聰明人,其實都明白的。」

謝偃目光微黯,垂首不語。

盧氏似乎沒瞧見這一幕,神情恬靜如常,只徐徐道:「我倒有另一件事,想要問問老爺。」

謝偃勉強打起精神來,道:「什麼事?」

盧氏道:「你是不是有意裝醉,回來糊弄我的?」

「……」謝偃也不在乎床榻還溼著了,歪倒在上邊,哈欠連天道:「我困了,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