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母子

「天后,」顧景陽一字字道:「我也姓顧。」

鄭後靜靜看著他,他也沒再言語,如此過了良久,她輕輕道:「話不投機半句多。」

顧景陽頷首道:「正是如此。」

「還是說點別的吧。」鄭後低低的嘆口氣,又笑了起來:「雖然彼此憎惡,但最後一面,還在爭執不休,將來回想起來,總會有些感傷的吧。」

她現下這幅面孔,正是青春鮮豔的時候,莞爾微笑時,更覺美貌動人,然而就在這言語間,卻透露出幾分夕陽暮色,哀傷淡淡,顧景陽即便素來同她不親近,現下也不禁有些感懷。

「淑嘉呢,」他頓了頓,道:「天后進了她的身體,她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鄭後說起此事,神情中閃過一抹傷懷,她是很喜歡這個外孫女的:「我不知道她在那兒,或許,已經……」

她又嘆了口氣,道:「多半是那樣的吧。」

顧景陽早先也有猜測,對此倒不奇怪,只嘆道:「倘若我與枝枝不曾相戀,或許,天后也能安享此生吧。」

「誰知道呢。」鄭後隨意應了一聲,倒是真的仔細想了想:「謝允是謝家的長子,將來必要承繼家業,我籠住了他,日子總不會過得太壞。」

她似乎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忽又笑了起來:「謝家人總覺得我會對謝瀾做點什麼,其實真的沒必要,區區一個國公之位,我豈會放在眼裡?若我謀算成真,封王亦不在話下。」

顧景陽同她不甚親近,但對於她的頭腦,慣來都是欽佩的:「的確。」

「三娘聰敏,只是不喜政事,既如此,來日做了太后,只管安享富貴,豈不樂哉?」

鄭後並不諱言自己的計策:「謝家作為後族,幼主登基,能得到的益處可想而知,就局勢而言,他們其實是有短板的,只是謝家女郎實在出眾,大娘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卻能定的下心,將永儀侯府籠絡的如此穩妥,最後一塊短板也齊全了。」

「來日謝家再嫁女入宮,連出兩朝太后,聲勢之顯赫可想而知,廢帝自立,也未可知啊。」

顧景陽靜靜聽著,並不為之動怒,只在她說完之後,頷首贊同道:「的確是非常好的計策,天后心思縝密,幾乎要將其達成了。」

「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這樣在意三娘。」

鄭後神情有些複雜,頓了頓,方才繼續道:「你自幼性情淡漠,冷靜自持,我以為,你不會愛上別人的。」

提起心上人,顧景陽的神情似乎也柔和起來:「枝枝很好。」

他靜默一會兒,又道:「我很喜歡。」

鄭後微微一笑,神情說不出是認真,還是敷衍:「恭喜你。」

顧景陽溫和道:「多謝。」

時辰已經不早了,室外夜色深深,一片安謐,內室之中,也無人再做聲,似乎都在這樣寂靜的夜色中,陷入了不知名的夢境。

案上的那盞燈火跳了跳,發出輕微的一聲響,也將那兩人驚醒了。

鄭後執起燈盞一側的銀釺子,挑了挑那烏色的燈芯,有些感慨的道:「上一次這樣對坐說話,是什麼時候的事?」

顧景陽想了想,道:「彷彿是兩年前,天后辭世的前夜。」

「真是很久之前了,」鄭後笑了,又沉默了一會兒,道:「這一次,想來真的是永別了。」

她靜靜注視著面前的長子,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便長大了,面容俊秀,氣度沉穩,早在幾年之前,便能同她匹敵了。

周王是在她身邊長大的,魏王與臨安長公主也一樣,只有他,生下來之後,便被太宗文皇帝接過去,親自教養長大。

後來他會走了,會說話了,好像也曾偷偷去見她。

只是那時候她處在太宗文皇帝的陰影之下,每每見了他,都想起自己當初的孱弱與無能為力,恨屋及烏,連帶著也不喜歡他。

後來,他就不再去找自己了。

她心中忽然生出了幾分難言的酸澀,這才想起,從小到大,她好像都沒有抱過這個孩子。

不知怎麼,鄭後有些隱忍的難過起來,伸臂過去,道:「九郎,你過來。叫我看看你。」

顧景陽靜靜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搖頭道:「還是算了。」

「你是不是很恨我?」鄭後一怔,將手收回,掩住心中的酸楚:「太宗文皇帝過世之後,我尋由將你幽禁,達十數年之久。人活一世,能有幾個十數年?」

「那倒沒有。」話說到了最後,顧景陽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他神情恬淡,儀態斂和:「歸根結底,我與天后到了今天這地步,彼此之間從來沒有過誤會錯失,也同世人所謂的母子親緣無關。成王敗寇,如此而已。」

向她垂首致禮,顧景陽道:「就此別過。」言罷,轉身離去。

成王敗寇……

到最後,同她說起這四個字的,竟是她的親生兒子。

鄭後覺得有些諷刺,還有些荒唐,她想笑一下的,可也不知怎麼,淚珠忽然自眼眶滾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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