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同她有關,」顧景陽握住她手,低聲道:「我猜測她是天后,有你今日所說的話,便更能確定了,然而推測歸推測,是否與實情一致,卻未可知。此事牽扯太大,不可妄動,枝枝替我去試她一試。」
謝華琅正色道:「怎麼試?」
「此事說難也難,說簡單卻也簡單,洛州刺史羊舌冶是天后的人,我也是去歲方才知曉,為防打草驚蛇,一直沒有動他。」
顧景陽道:「你回府去見淑嘉時,假做不經意的透露一個訊息,便說我將令他出任劍南道黜置使,看她如何回應。」
謝華琅身處閨閣,對於朝廷中的官員不甚熟悉,留在長安的倒還好些,總有能見到的時候,對於那些出任地方的官吏,便是兩眼一抹黑了。
「縣主會有什麼反應?」謝華琅不安道:「郎君,你得早些告訴我,她若真是天后,心中機敏遠非常人能比,我若露了馬腳,豈非功敗垂成。」
顧景陽失笑道:「哪有這樣嚴重。」
事到如今,他想要的無非是一個清楚明白,無論那人是淑嘉縣主還是天后,都斷然不會容忍她活下去。
只是現下,他見那小姑娘這樣惶惶,失笑之餘,又有些不忍,溫言解釋道:「黜置使代天子巡視一方,可便宜行事,職權頗大。先帝、天后兩朝,任用寒門士子,打壓世家,使得後者不得不退居劍南道。
羊舌冶出身世家,我遣他去此地,若真是有意為之,便是想借此為由,將他與劍南道世家殘餘一道處置了。」
謝華琅聽得似懂非懂:「然後呢?」
「你將這訊息告訴她,仔細觀量她神情,聽她此後如何言語,」顧景陽道:「倘若她說此事奇怪,不合情理,那就可以確認,她一定是天后本人。」
謝華琅眨巴一下眼,道:「為什麼呀?」
顧景陽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是在思量應該如何開口,垂眼去看,便見那小姑娘一腦袋問號,顯然不甚瞭解。
「解釋起來很麻煩,枝枝聽不明白的,」他摸了摸她的頭,語氣溫柔,像是在哄小孩兒:「按郎君說的去做便是。」
謝華琅被他摸得鬱悶了,將他手臂開啟,想反駁一句,奈何自己的確不通政務,只得忍下:「她若是那麼說了,我該如何應對?」
顧景陽氣定神閒,道:「你便說自己記錯了,我說的是山南道黜置使,不是劍南道。」
謝華琅仔細記住,又道:「倘若她沒有那麼說呢?」
顧景陽道:「那就隨便說點別的,打岔過去便可。」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
臨出宮的時候,他不忘叮囑幾句:「昨日才去尋了你哥哥,今日馬上去尋淑嘉,便有些古怪了。
天后掌政多年,暗地裡的人手不在少數,雖不怕她魚死網破,但若發作起來,終究麻煩,枝枝,謹慎為之。」
……
謝華琅將這話記住了,歸府之後,便往盧氏院中去問安,以免母親掛心,為之不安。
高門深深,從正門到內苑,便有好一段路。
秋日裡百花凋零,著實枯燥,府中便在道路兩側擺了菊花,或朱或紫,或黃或綠,花瓣兒纖細而又舒展,千姿百態,綺麗非凡。
謝華琅瞧的喜歡,左右時間不急,便順著那條擺滿了菊花的小徑慢行,還饒有興致的掐了朵綠菊,信手簪在髮間了。
進了盧氏的院落,迎面便遇上母親身邊的主事嬤嬤趙氏了,她見了謝華琅,微微一怔,隨即才笑道:「娘娘回來的倒早。」
謝華琅見她神情有異,再聽內室裡隱約有聲音傳來,心下微動:「有客人在?」
趙嬤嬤有些為難,頓了頓,方才道:「那倒不是……」
女婢將垂簾掀開,謝華琅悄無聲息的走了進去,便見地上跪了十來個美貌姬妾,芙蓉面上掛著淚,看她來了,忙叩首問安。
「老爺既這樣吩咐,我也沒什麼好說的,難為你們有心,專程前來拜別,」盧氏神情恬靜,一如既往的溫婉,吩咐身側女婢道:「總是相識一場,我也陪送你們五十兩銀,去置辦些體面嫁妝,趁還年少,尋個好郎君嫁了吧。」
那十來人愈見淚湧,連連叩首之後,千恩萬謝的走了。
謝華琅看的莫名,待她們都走了,方才悄悄問盧氏:「阿孃,這是怎麼了?」
盧氏伸手去取近處的夾子,默不作聲的夾開一顆核桃,她身邊人回道:「老爺將家中姬妾都打發走了。」
「啊?」謝華琅雖早有些猜測,聽她這樣講,卻也吃了一驚:「這,阿爹他……」
「年輕時候風流肆意,老來卻知道潔身自好了,」盧氏拈起一塊核桃仁吃了,淡淡道:「可惜沒人給他在邊上敲鼓,否則都能登臺唱戲了。」
這話要是叫阿爹聽見,該有多扎心啊。
謝華琅在心裡感慨一句,旋即又沒心沒肺道:「阿孃說得對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