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華琅回到自己院子,黯然神傷,轉頭就叫人去取酒來,竟是準備借酒澆愁。
採青採素雖也同她一道進宮,卻不知究竟她究竟與顧景陽說了些什麼,只是見她這般神情,暗自也能猜度幾分。
「阿孃近來夠忙了,別拿我的事情去煩她,阿瑩姐姐婚事不上不下,又是那般光景,也別去提,」謝華琅心中小算盤打的噼裡啪啦,面色卻愁苦,吩咐道:「取酒來便是,不要驚動別人。」
採青採素對視一眼,只得應聲,去取了酒來,便被打發到室外去了。
謝華琅心裡有個主意在打轉,只斟了一杯酒飲下,剩下的卻倒進花瓶中去,還不忘另取了些灑在衣襟上,不多時,便吩咐僕婢再去取用。
採青見狀大驚,卻又不敢去驚擾盧氏與謝瑩,滿口應聲,出了內室,卻面有難色,同採素商議道:「酒這東西傷身,可不敢再叫娘娘吃了,若是真出什麼事,陛下決計不饒我們,該找個人來勸勸才是。」
採素同樣憂心,蹙眉道:「娘娘如此,想是同陛下生了爭執,女郎之間好說話,不妨叫大娘子來勸勸……」
「不成,娘娘說了不許的,」採青反駁道:「小夫妻吵嘴,就該找過來人勸解,大娘子婚事壞了,若是請她來,便先叫人傷心了。」
採素深覺有理,頷首道:「那便去尋郎君吧,二郎新婚不久,未必瞭解夫妻相處之道。」
謝華琅的聲音自內室傳來,隱約有些不耐煩,催促道:「我的酒呢,怎麼還不來?」
「就來,就來,」採青應了一聲,示意採素去請謝允,自己則去取了酒來,呈上之後,在外翹首以待。
今日是一雙兒女洗三的大好日子,謝允自然歡喜,聽聞妹妹的侍婢來尋,微覺詫異,叫進來問過之後,卻有些哭笑不得。
「陛下與娘娘慣來親近,好似蜜裡調油,竟也有失和的時候?」
嘴上這樣講,他卻還是憂心胞妹,叫採素帶路,往謝華琅院中去尋她。
已經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絢爛的晚霞將退未退,暮色已然近了。
內室裡已經掌燈,謝允隔門問了一聲,聽得謝華琅回應,方才入內,剛一進去,便嗅得內裡酒氣沉沉,心下憂慮,上前去奪了她酒盞,道:「枝枝,你喝了多少?仔細明日起身後頭疼。」
謝華琅真沒喝多少,她趁著沒人注意,悄悄在面頰上點了胭脂,藉著燈光映襯,略有些醉後醺然,專門拿來糊弄人的。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她將酒盞搶回去,一副為情所困的模樣:「哥哥別管我。」
「你這個樣子,我怎麼能不管?」謝允輕嘆口氣,打發其餘人出去,又在她身側落座,溫柔道:「同陛下吵嘴了?怎麼回事?傻枝枝,喝酒無濟於事,需得找到癥結,將其解開才是。」
謝華琅卻不做聲,伏在桌案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謝允最心疼這個幼妹,見狀心疼,忙上前去抱住她,溫柔的拍了拍她的肩,勸慰道:「枝枝不哭,哥哥在呢,有話便同我說,好不好?」
謝華琅也算是專業戲精了,將他推開,另尋一隻酒盞擺上,醉醺醺道:「我心裡悶,哥哥陪我喝幾杯吧。」
謝允見狀,如何會不應:「好。」
謝華琅為他斟酒,接連三杯下去,正待斟第四杯,杯沿卻被謝允掩住了:「枝枝,你同陛下一向要好,這次是為何生了爭執?」
謝華琅將酒壺擱下,悶悶道:「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說完,便將自己先前準備的那套糊弄人的鬼話說了。
謝允聽罷卻笑了,溫和道:「陛下心氣何等之高,你這樣疑心他,他如何會不動氣?」
謝華琅擦了眼淚,為他斟酒,輕嗤道:「他若真心在意,便不會叫我疑心了,哥哥吃著他的俸祿,自然幫他說話。」
「你這便是在鑽牛角尖了,」謝允將酒飲下,含笑道:「陛下年長你這麼多,若是有意,早就立後娶妃了,何必巴巴的等著你?他等了這麼多年,仍舊孤身一人,現下得了你,如何會再同別人糾纏。」
謝華琅卻只認死理,任他說什麼,都不迎合,只悶頭喝酒,自己還未喝完,便又為他斟上。
天色漸漸黑了,暮色轉深,內室中的酒意,卻愈發重了。
謝允酒量不淺,但也架不住一壺接一壺,無底洞似的酒水,有些醺然的扶著額,苦笑道:「我原是來勸你的,結果人沒勸成,卻先將自己勸醉了。」
謝華琅暫且停了斟酒的動作,試探道:「哥哥回去晚了,縣主不會來尋吧?若是因此夫妻鬧彆扭,那便是我的罪過了。」
「哪有的事,」謝允聽罷,搖頭失笑道:「縣主還在月子裡,現下早該睡了。」
謝華琅暗鬆一口氣,又往面上掛了幾分愁:「我也知哥哥說的有理,只是我先前將話說的過了,鬧得不可開交,卻也沒臉見他。」
謝允見她這般小女兒神態,心中愛憐,低笑道:「陛下疼你,只要你肯去尋他,便什麼事都沒有了。」
「我可不信。」謝華琅在心中轉了幾轉,才假做不經意道:「我記得,哥哥從前也同縣主不甚要好的,後來怎麼又好起來了?你也同我說說,聊以借鑑嘛。」
謝允已然有些醉了,卻仍不願深談,推拒道:「都是過去的事了,還說它做什麼。」
謝華琅假做動怒:「我不拿哥哥當外人,什麼都同你講,你卻防著我,半句都不肯多說!」
謝允一怔,忙道:「枝枝,你我骨肉至親,我哪裡會防備你?罷了罷了,告訴你也沒什麼……」
謝華琅見他這樣毫不設防,心中卻有些愧疚,然而此時卻不是顧及這些的時候,她裝作酒醉,斷斷續續道:「那,那怎麼回事?」
「若要說此事,便要從我與縣主成婚之前說起了。」
謝允也是長安數一數二的美郎君,面色酡然之際,仍覺風采宜人。
他目光略略有些迷離,仔細思量之後,方才道:「那時,我與燕娘已經有了阿瀾,正在門下省當差,忽然被天后傳召,到了太極殿,在那裡,我沒見到天后,卻見到了縣主。」
「她說,她曾經女扮男裝,上巳節到渭水邊祭祀,因為人太多,險些栽到河裡去,是我救了她。她問我還記不記得她。
可我真的不記得了。」
「她很失望,也很難過,忽然間就哭了,自己跑了出去。我有些莫名,卻有內侍前去,帶我出了太極殿。」
「後來,天后便降旨叫我與燕娘和離,同時,又為我和縣主賜婚。」
謝華琅那時候還小,只知道這個結果,卻不知道淑嘉縣主傾心於哥哥,竟還有這等緣由。
她心緒有些複雜,卻不好打斷,開口將話題往自己想要的方向引導:「我彷彿記得,縣主剛嫁進謝家時,哥哥同她並不親近。」
「因為她所謂的情意,我要同自己的妻子和離,被迫娶一個根本沒有任何印象的人。」
謝允苦笑起來:「枝枝,我知道自己不該那樣對待一個年紀不大的女郎,可是她的任性改變了我的人生,也改變了燕娘與阿瀾的人生,我怎麼可能真的接納她,做我的妻子?」
「我那時候對她很不好。除去對她自作主張嫁入謝家的反感,與她給燕娘、阿瀾帶來的傷害之外,還有些對自己無能的憤慨。」
「我沒有辦法反抗天后的旨意,也不敢反抗。因為在那之前,宗室被天后殺得人頭滾滾,亦不乏有重臣被撲殺,那時候,長安風聲鶴唳,勳貴膽戰心驚,阿孃為防意外,甚至都不允許你出去玩。」
謝允伸手撫了撫胞妹的頭髮,年歲漸長之後,他已經很少這樣做:「我從官署歸府,騎馬經過長街,曾經見到昌平候府的女眷被押到街頭髮賣,曾經雲鬢花顏的女郎,衣衫凌亂,赤著腳,一條命只值一兩銀,但是仍舊沒人敢買。我不知道後來她們怎麼樣了,但想來應該不太好。」
「我也是個懦夫,不敢反抗聖旨,不敢反駁天后,只能將心中鬱氣發洩到縣主身上。大婚當晚,我其實沒喝醉,卻裝作醉了,連卻扇禮都沒行,便倒頭睡了,更別說合衾酒與別的了。」
「縣主心裡有愧,什麼都沒說。」
「成婚之後的幾個月,我對她很冷淡,甚至都沒有……」
謝華琅畢竟還沒出嫁——即便出嫁了,兄長也不好同她說這些。
說及此處,謝允停了下來,頓了頓,方才繼續道:「縣主身邊的僕婢都知道,很是不平,想要告知臨安長公主與天后,卻被縣主攔住了。」
他嘆口氣,繼續道:「如此,到了半年之後,我進宮當差時,卻被天后傳去,但這一次,我既沒有見到天后,也沒有見到縣主,天后身邊的女官在等我,帶著一壺毒酒。」
「什麼?」謝華琅幾乎裝不下去了。
謝允苦笑道:「那女官告訴我,縣主在謝家經歷了些什麼,天后其實都知道,只是縣主不說,她也暫時默許,然而半年過去了,仍舊如此,便容不得我了,長痛不如短痛……」
謝華琅雖知哥哥此後無恙,現下聽聞,仍覺背後生汗:「那,那後來……」
「是縣主救了我。」
「那日天后起意將我賜死,並非早有準備,而是見縣主形容消減,神思不屬之後,所做的決定。」
謝允合上眼去,道:「縣主知曉天后打算賜死我,跑去求情,天后不允,她便抵柱相脅,後來宮人帶著她去尋我,滿面淚痕,衣襟單薄,都被血沾溼了……」
謝華琅畢竟是女郎,更加知曉女郎心思,唯恐那是淑嘉縣主與天后在唱雙簧,正想問一句,卻還是忍下了。
謝允卻似是看破了她心思,有些倦怠的笑了笑,道:「我也曾經想過,是不是她以此來算計我,然而見她傷的那樣重,終究不忍心如此忖度,便留下照顧……」
謝華琅心中微動,試探道:「再後來,你們的關係便和緩了嗎?」
「確實有些和緩,事實上,那時候,我幾乎已經決定,要接納她做我的妻子了,可是,」謝允說及此處,似乎有些失神,神情痛苦,道:「燕娘死了!」
謝華琅能體諒到他那時的糾結與痛苦。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燕娘雖非縣主所殺,病因卻是縣主,」謝允倏然落淚,痛苦道:「那是一條命,我若是接納縣主,怎麼對得起燕娘?」
謝華琅心頭如同壓了什麼東西,沉重如山:「那後來呢?」
「後來,我與縣主便冷漠起來,時常宿在書房,很少見她。燕娘死訊傳來那日,她也哭了,她問,我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原諒她了。她說她不是有意的,也沒想過要燕娘死,可歸根結底,事情還是發生了……」
「縣主嫁入謝家幾年,一直沒有身孕,臨安長公主與天后都有些憂心,催促太醫診脈,或是開藥,然而那時候我同她相見都少,怎麼會……縣主吩咐身邊人不許同臨安長公主講,將一切都瞞住了,再後來……」
謝華琅見他神情隱約悽楚,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傷懷之處,不知怎麼,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快到了!
他接下來要說的,便是自己最想知道的地方!
她幾乎忍耐不住,情不自禁的催促道:「後來呢,後來如何?」
「後來,我們就這樣過了幾年,」謝允慘淡一笑,道:「我永遠記得那天——那是燕孃的忌日,天陰沉沉的,下了很大的雨。我喝了很多酒,醉的有些糊塗,連書案旁的琉璃瓶都砸碎了,侍從不放心,不敢驚擾阿爹阿孃,便去尋縣主。」
「她也知道那是什麼日子,吩咐人去煮了醒酒湯,帶去書房給我,我不肯用,只是落淚,她也哭了,又問我,是不是隻有她也死了,我才能不記恨她……」
「她是天后的外孫女,比皇族的金枝玉葉還要貴重,誰能叫她死呢,我幾乎以為,她那麼說是在譏諷我,就叫她出去,她不肯聽……」
「我那時候喝多了,既傷心,又覺憤慨,我不是有意動手的。」
說及此處,謝允禁不住落淚,握住她手,忍痛道:「那是我與她第一個孩子,出了好多血,連她的裙襬都染紅了,侍婢告訴我,半個月前,縣主便知道自己有孕了,只是那時候臨近燕娘忌日,她不敢說……」
謝華琅下意識掩住口,方才沒有驚撥出聲。
「縣主吩咐不許聲張,她流著眼淚問我,她用自己的孩子來為燕娘抵命,我能不能原諒她?我沒有資格替燕娘說原諒,但以我的立場,也沒有臉面說不原諒。燕娘無辜,那個孩子也同樣無辜……」
「那之後,縣主管束侍婢,不許叫她們同臨安長公主提起,我與她也漸漸緩和起來,但很久過去,終究也沒傳出喜訊,今年春天,我知曉縣主有孕,實在是……」
謝華琅心中情緒翻滾,一時之間,卻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如此靜默良久,忽然想到一個要緊之處:「那,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謝允以手掩面,淚落不止:「距今已經兩年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