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弟弟成婚,他作為兄長,也作為梁國公府的世子,迎來送往諸多應酬,著實抽不出時間來,後來半夜驚醒,又去陪伴柳氏母子,也沒有空暇,如此過了一日,才終於清閒下來。
雲娘遞與他的那封信,現下仍在他懷裡。
書房裡安謐,他將其餘人打發出去,將信封拆開,取出信來細閱,初時面色尚還平靜,後來卻越見哀慟,不忍卒度,禁不住合上眼去。
內室中無人做聲,只有他略微重了的呼吸聲,外間似乎有人說了句什麼,卻因為聲音太清,不甚真切。
不多時,門扉被人扣響,淑嘉縣主慣來柔和的聲音傳入,隱約有些忐忑:「郎君,我能進來嗎?」
謝允沒有做聲。
淑嘉縣主靜默一會兒,有些不安的喚道:「郎君?」
謝允睜開眼,將手中信紙折起,道:「進來吧。」
淑嘉縣主沒有帶別人進來,內室裡便只有他們二人,謝允明俊的面容上尚且有未曾褪去的哀色,她見了,神情也低落起來,頓了頓,方才道:「你看了……她留給你的信?」
謝允有些疲倦的扶額,無聲的點了點頭。
「不要這樣,郎君,」淑嘉縣主目光中閃過一抹不忍,到他身前去,伸臂為他揉肩,輕柔道:「錯誤在我,與你無關,不要這樣自苦,你要埋怨,便只埋怨我,她、她若是恨,也只管來尋我。」
謝允痛苦的合上眼,道:「你我之間早就是一筆爛賬了,哪裡分得出誰對誰錯?最無辜的人,始終是燕娘……」
「千錯萬錯,終究是我的過失,郎君怨我恨我,我都認了,」淑嘉縣主側目去看案上摺疊起的書信,再見謝允如此神情,心中一酸,簌簌落下淚來:「可當初,我真沒有想過要她死……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去了。」
「罷了,」她勉強將眼淚拭去,道:「現在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
謝允搖頭苦笑:「逝者已逝,的確沒用了。」
「前些時日隋家夫人過府探望阿瀾,在院中說話,我從那兒路過,聽那孩子哭著說掛念母親,」淑嘉縣主眼眶微紅,勸道:「夫君不妨同隋家商議,將她的墳塋挪回謝家祖地吧,來日阿瀾祭奠,總還名正言順。」
她既說要將隋氏的墳塋挪回謝家祖地,當然不能是以侍妾的名義,為了謝瀾與隋家體面,也該是正妻禮儀才是。
謝允不意她會主動說起這些,神情為之一動,頓了頓,又搖頭苦笑道:「屆時,又該將你置於何地?」
「她原本就是你的原配,與你同葬也是應當的,至於我……便算作繼妻,來日也可與你同歸一處。」
淑嘉縣主握住他手,神情歉疚,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傷心事,忽然間淚如雨下:「我那時候太年輕,也被慣壞了,從沒有得不到的,總想著天長日久,會同你生出幾分情意,卻沒想過,這原本就是從別人手中奪來的,甚至為此害了她性命……」
謝允看了隋氏遺書,心中原就悲痛,難免會思及但年舊事,然而現下見淑嘉縣主如此,也是不忍,拉她到身側落座,酸澀道:「我對不住燕娘,對不住阿瀾,也對不住你,若不是當初我……」
淑嘉縣主伸手過去,掩住了他的唇,眼眶含淚,撫慰道:「過去這麼久了,還提它做什麼?」
謝允長嘆口氣,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肚腹上,微微柔了幾分:「幸好這孩子來了。」
淑嘉縣主溫婉一笑,正待說句什麼,卻猝然間變了臉色,支撐不住身體,軟軟的扶住他肩。
謝允大驚失色,將她小心抱起,便覺手下沾溼,側目去看,她下裙上竟沾了血。
他心中大震,面色驚惶,忙喚人去請產婆來,又叫去請太醫。
……
謝華琅剛將禮單抄了一半兒,便聽到淑嘉縣主生產的訊息,驚詫道:「不是還沒到日子嗎?怎麼都挪到一塊兒去了?」
早先太醫來診脈,說淑嘉縣主的產期,要比柳氏晚近半個月的。
前來送信的僕婢滿面憂色:「奴婢也不知道,郎君已經差人去請太醫了,這會兒還沒到呢。」
淑嘉縣主生產時的待遇自然同柳氏生產時截然不同,她是謝允的嫡妻,加之又是早產,不只盧氏,連謝偃與二房的劉氏都趕過去了。
謝華琅著實有些坐不住,將筆擱下,便要往淑嘉縣主院中去,剛拐過長廊,便見謝朗長身玉立,手中捏一把瓜子兒,正在逗弄廊下鸚鵡。
他也瞧見她了,笑吟吟道:「做什麼,你也急著生孩子?」
「少胡說八道,」謝華琅啐他一口,道:「這種時候,我哪有心情同你開玩笑。」
「沒開玩笑啊,」謝朗吊兒郎當的笑了笑,道:「你急著過去做什麼?又不是佛祖,會給人開光。」
謝華琅原本還是滿心焦急,聽這話卻給逗笑了,推他一把,道:「就你會說嘴!」
謝朗又餵了鸚鵡一顆瓜子兒,扭頭打量她一眼,笑道:「恢復的不錯啊,早先雖也見過,但沒空暇說話,這會兒倒是趕上了。」
謝華琅心知他說的是自己早先遇刺一事,心中不禁一暖。
謝朗這個三哥哥看似不正經,但對她也極好,說是堂哥,卻同親哥哥沒什麼兩樣。
話說到了這兒,她也不急著往淑嘉縣主那兒去了,在欄杆上一坐,道:「我好著呢,你放心吧。」
謝朗又問:「行刺的人呢,都抓到了嗎?」
「都多久了,」謝華琅瞥他一眼,道:「墳前的草都老高了。」
謝朗眉毛一挑,上下掃她一眼,目光最終落在她腦袋上了:「你真覺得那幾個人腦子進水,平白無故要去行刺?」
謝華琅從他話裡聽出幾分深意,見左右無人,仍舊壓低聲音,道:「你幾個意思?」
謝朗卻沒回答,歪頭看她一看,笑微微道:「你似乎也知道點兒內情啊,誰同你說的,陛下?哦,一定是陛下了。」
謝華琅見他不說,便有些急了,抬腿踢他一下,道:「你到底說不說?不說我走了啊。」
「謝華琅啊謝華琅,」謝朗屈指在她腦門兒上彈了一下,由衷感慨道:「你的運氣可真好。」
「有什麼好的?」謝華琅聽他說出這麼一句話,給氣壞了:「憑空被人射了一箭,光血就淌了那麼多,這麼好的運氣給你,你要不要?」
「你是受罪了,但咱們細數利弊,你也沒吃虧啊。」
「你捱了一箭,當時是難受點,但並不致命,能養回來,而宗室呢?」
謝朗垂眼看她,徐徐道:「因為這一箭,所有有希望被過繼給陛下的子弟都遭殃了,運氣好一點的被貶斥,運氣差一點兒的,墳頭草都長出來了,枝枝,你說你佔便宜了沒有?」
謝華琅聽得怔住,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喃喃道:「賬怎麼能這麼算呢……」
「不然該怎麼算?」
謝朗瞥她一眼,捏起一顆瓜子兒,嗑開吃了,惹得一側伸著脖子翹首以待的鸚鵡老大不高興:「混蛋!」
他伸手去撫了撫鸚鵡漂亮的羽毛,笑道:「你這小混蛋,怎麼罵人呢。」
鸚鵡一抖脖子,躲開了謝朗的手,他也不介意,又遞了幾顆瓜子兒過去,成功將鸚鵡給哄好了。
謝華琅尤且有些怔楞,呆呆的看著謝朗,道:「你這番話,也太、太……」
「看一件事,不只要看經過,也要看前因,看後果,」謝朗又喂鸚鵡吃了一顆瓜子兒,道:「我看到的結果是,陛下雷霆之怒,血洗宗室,作為即將入主中宮、誕育皇嗣的人,你是最大的受益人。」
他扭過頭去,含笑打量著她:「要不是知道你笨,我都要以為,那一箭是你找人射的了。」
謝華琅失神道:「怎麼會這樣呢?」
「燈下黑,」謝朗道:「跳出圈子看,就能得出這個結論,你身處其中,反而注意不到。」
謝華琅目光有些慌亂,道:「可是,可是這真的不是我乾的。」
「但受益人的確是你——哦,」謝朗目光微動,又補充道:「還有作為皇后母族的謝家。」
這是謝華琅從未想過的角度,一席話入耳,真有種撥開雲霧見青天的感覺,她頓了頓,心中忽然生出幾分遲疑來,湊到謝朗身邊去,悄聲問:「你說,他會不會也這樣懷疑?」
謝朗繼續喂鸚鵡吃瓜子兒:「‘他’是誰啊?」
謝華琅期期艾艾道:「陛下呀。」
「哦,」謝朗恍然道:「你說他啊。」
謝華琅有些躊躇,低問道:「他不會覺得這是我,或者是我們家做的吧?」
謝朗目光四顧,見左右無人,方才低頭湊到她耳邊去。
謝華琅忙往前湊了湊,連鸚鵡都往他那邊兒挪了挪。
謝朗捏住她耳朵,揚聲喊道:「我又不是他,我怎麼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