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信念

因為先前那場冷戰,夫妻二人的關係便有些古怪,今日因忙活謝粱的婚事,倒是略微和緩了些,現下這句話說出來,可真是叫先前那些功夫都白費了。

謝偃心中有些懊惱,卻不好說出口,有些訕訕的笑了笑,想另尋個話頭,謝華琅卻已經同顧景陽辭別,往這邊兒來了。

「阿孃!」她親暱的挽住了母親手臂,撒嬌道:「我可想你了,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盧氏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道:「不是你同陛下依依話別,滿心不捨的時候了?」

謝華琅臉一熱,搖搖她手臂,不好意思道:「阿孃,你別笑話我嘛。」

盧氏原也就是隨口揶揄一句罷了,見女兒與她的郎君情真意切,高興都來不及呢。

「也好,」她含笑道:「你在宮中住的久了,我也不好去見你,早就攢了好些話想說,一起睡也好。」

謝偃在她們說話的縫隙中艱難的插了進去:「我也有好多話想同枝枝說。」

「我們女人家說話,阿爹你不要摻和嘛。」盧氏還沒開口,謝華琅就給拒絕了。

都是女人,有些事情也能夠理解,但若是換成父親,便很難說了。

謝偃見狀,倒真有些傷心了:「還沒有嫁出去呢,就不理會阿爹了。」

「哪有?」謝華琅熟練的發了一瓶萬金油:「從小到大阿爹最疼我了,我都記著呢。」

「你那張嘴,我還不清楚嗎?」謝偃悶哼一聲,倒沒再說別的。

……

先前謝瑩在忙,人多眼雜,謝華琅不好過去叨擾,現下賓客散了,便往她住處去尋人。

謝粱的婚事便在今日,而她原定的婚期,距此也不過一月罷了,然而前者的終身大事已經塵埃落定,她的未來,卻還遙遙無期。

謝華琅不知她今日是以何等心情幫著母親操持諸事,連想一想都覺有些不忍心。

她進去的時候,謝瑩正做針線,見她來了,又驚又喜,起身牽住她手,上下打量一會兒,欣然笑道:「我早先聽聞你受傷,真是嚇了一跳,後來伯母進宮探望,說是無甚大礙,叫我們放心,這才鬆一口氣,現下見你精神飽滿,面色紅潤,可見是大好了。」

謝瑩近來所經的變故,可比謝華琅嚴重多了,難為她還這樣記掛,見人安好之後,如此歡喜。

謝華琅心中暖熱,轉念一想,卻更難過了,拉住她手,相依坐在一起,心疼道:「阿瑩姐姐卻瘦了。」

謝瑩卻笑了,安之若所道:「也還好。」

「你也是,」謝華琅提及此事,心中便有些難過:「陛下既然透了訊息給我,叫傳給家裡,便是默許退婚的,你怎麼偏要……」

「倘若林崇德行有愧,永儀侯府家門有瑕,退婚也便罷了,倘若將來夫妻脾性不和,另生嫌隙,也還可以和離,然而現下他雖落難,卻也是因戰場兵敗,我如何能在此時抽身離去?」

謝瑩輕撫她手,溫言道:「此時退婚,便有落井下石之嫌了,縱然有陛下默許,有孃家撐腰,卻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到時候,不只是我,連謝家都會被人取笑的。」

謝華琅心中鬱卒,道:「笑便笑吧,就算是叫他們笑,又能笑多久?當初哥哥和離另娶,那些人嘴上不說,心裡邊笑的可不在少數,現在不也好好的?」

「那不一樣的。」說及此事,謝瑩正色道:「阿允哥哥前後兩次成婚,都是為了謝家,同我嫁與林崇,本質上並沒有什麼區別,並不是說男人娶,女人嫁,前者就會比後者佔便宜。」

「阿允哥哥娶縣主時,天后聲勢何等煊赫,長安謝氏、京兆隋氏,哪一個不是赫赫高門,卻都要對皇權低頭,儘管屈辱,也只能忍耐,這便是勢不如人的苦處。」

她面上顯露出幾分感慨,略微用力,捏了捏謝華琅的手,由衷道:「阿允哥哥是男人,進了朝堂,便有他的志向與抱負,他只會比女人更要臉面,被逼著和離另娶,難道便很體面嗎?你如何知道,當年長安眾人嘴上恭賀,背地裡是怎樣取笑他的?」

「他們只會說謝家脊樑骨軟,諂媚天后,向其低頭,會說阿允哥哥貪慕權貴,和離另娶——你信不信,倘若謝家當年推拒,因此招禍,背地裡指指點點說謝家蠢笨、不知變通的,還是這群人?」

謝華琅不說話了,靜默良久,點頭道:「我信。」

「這次的事也一樣。」謝瑩溫婉一笑,徐徐道:「於情,林家沒什麼愧對我的,我也答允林崇要照看他的母親,便該守諾,於理,婚約早定,婚書信物俱在,納采、向名、納吉、納徵、請期,婚嫁六禮已經成了五個,只差一個親迎而已,此時抽身離去,有落井下石之嫌,世人看不起的不僅是我,還有謝家。」

「我就是覺得,阿瑩姐姐也太委屈了些……」

謝華琅心中著實難過,眼眶一溼,心疼的落下眼淚來:「別人哪有閒心一直盯著謝家看,用不了多久,便淡忘了,我原還想著,屆時再叫阿瑩姐姐另尋良婿的。」

「別人會忘,但我忘不了。我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那一關。」

「於我而言,林崇只是一個換做‘夫婿’的符號而已,換成誰都可以。我不是為他留在林家,而是為謝家,為我自己的信念。」

謝瑩取了帕子為她拭淚,神情恬靜,卻很堅韌:「做人要堂堂正正,無愧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