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郡王妃有些狼狽的進了書房,見到被禁軍看管著的丈夫後,哭道:「這是怎麼了?府上犯了什麼事,怎麼就跟要抄家似的?」
她拿帕子拭淚,猛地跪下身去,搖晃景郡王的大腿:「王爺,你想想辦法啊!」
「我能有什麼辦法?」景郡王面上有一行渾濁的淚流下,合上眼去,痛苦道:「景郡王府完了。」
出了景郡王府,江王面上無波無瀾。
他知道,此次風波過後,世間再不會有景郡王府了。
當然,會被牽連到的,也絕不僅僅是今日在獵場中的那幾家。
皇帝已經狠下心腸,就絕不會再有所遺漏,此次的事情是無意也好,有意也罷,只要是家中子弟曾經有意儲位,曾經為之奔走,結交權臣,心懷不甘的,只怕都很難過這一關。
既然好聲好氣的說話,不足以得到其餘人的俯首,那皇帝當然不會繼續容忍,拔劍出鞘,劍指四方。
這是一場來自帝國最頂端的暴力清洗,足夠叫所有人低頭。
……
謝華琅人在獵場,對於朱雀街上發生的一切尤且未知。
她身上的傷口雖不致命,但也不是好挨的,那支箭從她腰腹間擦過,連帶著傷處都皮開肉綻,從小嬌養著、沒吃過苦頭的小姑娘,如何能忍得住。
顧景陽發落了那幾人,顧不上回去,便要用披風遮了,先看她傷口,此處人多,謝華琅哪裡好意思,推說要回獵場營地去。
疼痛使然,她臉都白了,額頭上也生了汗珠,顧景陽著實不忍心,沒再堅持,放輕動作將她抱到馬上,這才帶人回去。
獵場上箭矢無眼,的確有傷人的可能性,加之此地偶爾也會有熊豹出沒,傷藥等物自是一應俱全,倒也方便救治。
禁軍帶的藥確有奇效,謝華琅傷的嚴重,鮮血原本還淅淅瀝瀝的,等到返回暫且歇腳的營地時,已然被止住了。
叫太醫前來,顯然已經來不及,好在顧景陽精通醫道,不需假他人之手,自己便能照看。
早有侍從飛馬返回營地,安排各項事宜,謝華琅傷在腰腹處,顧景陽抱得更加小心,將人帶進營地去,又將其餘人打發走,只留了採青、採素與其餘幾個宮人,這才伸手去解她衣帶。
淺褐色的衣袍被染成了深色,尚且不算十分明顯,內裡的雪白中衣上殷紅一片,刺目至極,著實燙的人眼睛疼。
外袍隔著一層,不覺得有什麼,中衣卻是貼著肌膚的,將它解下,免不得要觸及到傷口。
顧景陽見那小姑娘面色蒼白,眼眶裡還盈著淚,心中著實不忍,取了帕子送到她唇前,溫柔道:「會有些疼,枝枝,暫且忍耐些。」
謝華琅含糊的應了一聲,便將那帕子咬住,顧景陽這才放輕動作,小心的將那層染血的中衣掀開了,儘管如此,她也禁不住深吸一口氣。
謝華琅生的白皙,膚光勝雪,更顯得那道皮肉外翻的傷口猙獰可怖,顧景陽看的心如刀絞,先溫柔的親了親她,這才令人取代痛散與象牙膏等藥物來,將前者動作輕柔的敷在傷處。
代痛散原是用來塗抹在傷處,使其麻木,以止住疼痛的,現下正是得用。
藥效起的很快,謝華琅先前只覺得傷處一陣麻癢,旋即便失了痛楚,有些無力的張開嘴,略略鬆了口氣。
採青忙將她口中帕子取出,另有宮人取了湯藥來,顧景陽親自喂她喝完,溫和道:「枝枝睡吧,醒後就沒事了,有郎君在,別怕。」
謝華琅無力言語,連擠出個笑來,都覺得有些艱難,向他輕輕一眨眼,閤眼睡下了。
……
再次醒來,已經到了傍晚時分,室內遠遠的掌了燈,因為距離床榻有些遠,所以不甚光亮。
謝華琅朦朦朧朧的睜開眼,不小心牽動傷處,便是一聲痛呼,顧景陽的手旋即扶住她肩頭,溫和道:「枝枝,不要亂動,仔細牽動傷口。」
止痛散的藥效似乎還沒過去,謝華琅只覺腰腹處麻麻的痛,著實難捱,自家郎君正在面前,她滿心的委屈都有人訴說了,依依的拉住他手,開始掉眼淚了:「郎君,好疼。」
顧景陽拿她最沒辦法,見她這樣痛苦,真比自己傷了還要難過,想要抱起她,又怕觸及到傷處,只得握住她手,心疼道:「好枝枝,都怨我,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此牽連。」
「這與郎君有什麼關係?」謝華琅還不至於分不清青紅皂白,不再說這一茬,而是眼淚汪汪的伸臂道:「郎君抱抱我。」
顧景陽見她如此,心都軟的不像樣了,略經躊躇,還是扶著她腰身,支撐她坐起身,小心的將人抱到了懷裡。
謝華琅先前服藥治傷,外袍與中衣都已經解下,事後她已經睡下,顧景陽怕女婢們動作大了,穿衣時再觸及傷口,便不曾叫人與她更衣,這會兒人坐起身,上身便只有月白色的抹胸尚存。
肩頭雪白,臂膀嬌潤,兩痕雪脯掩在抹胸之下,著實嬌妍動人,然而在這關頭,謝華琅無暇揶揄郎君,顧景陽更無心細賞,珍愛的將那小美人摟住,溫柔的撫慰起來。
謝華琅見室內燈光已經亮了,便知道已經過了黃昏,依偎在他懷裡,問了句:「怎麼還在獵場?」
「你先前睡著,我不敢動,便叫等到現在。」顧景陽將她有些凌亂的鬢髮挽回耳後,低聲道:「枝枝,你能起身嗎?若是能,我們今晚回宮,此處簡陋,不宜休養,若是不能,便先在這兒留上一日,明日見過情狀再說。」
他明日便有朝議,若是留在此處,八成是要取消了,謝華琅傷口還有些難捱,但也不至於無法起身,不願他為此耽擱朝政,便道:「能起身的。」
顧景陽看出她心思來,愛憐的撫了撫她肩,道:「無論是否能回宮,我明日都不上朝,枝枝若是覺得難捱便講,無需有所顧慮。」
謝華琅心頭一暖,小腦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道:「有些難捱,但忍得住,我不想在這兒過夜,九郎,咱們回宮去吧。」
顧景陽溫柔的親了親她的唇,道:「好。」
……
早先說話的時候,謝華琅還有些無精打采,等宮人侍從們各自收斂東西時,方才略有了些精神。
近來她時常與顧景陽一道往獵場來,此處自然留有備用衣衫,採青令人取了,自己再送過去,便見那二人正依偎一處,情意綿綿的說話,好似一雙交頸鴛鴦,不覺臉上一熱,將衣衫擱下,忙不迭退了出去。
謝華琅用被受傷的那一側靠著顧景陽,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撥弄他衣領,見採青逃也似的出去,失笑道:「郎君,你將人嚇走了。」
她雖是在說笑,聲氣較之往常,卻仍是有些孱弱,顧景陽心中疼惜,只溫聲道:「怎麼又要怨我?」
「怎麼不怨你?她是從小跟著我的侍婢,哪裡需要怕我?現下我有傷在身,她殷勤侍奉都來不及,怎麼就急匆匆走了?」
方才那一席話有些長,謝華琅說的斷斷續續,緩了口氣,方才繼續道:「更換的衣袍都留在這兒了,她打算叫誰侍奉我更衣?要不是被嚇走了,怎麼可能不思慮周全?」
顧景陽微露笑意,道:「人既是我嚇走的,只好叫我替上,侍奉枝枝更衣了。」
謝華琅說了會兒話,氣力倒是更添了些,揶揄一笑,道:「郎君,我彷彿記得,我身上的衣衫,都是你解的?」
顧景陽原還不覺什麼,現下聽他這樣問,便覺手下觸及的柔膩肌膚有些燙手,想將手收回,又覺有些刻意了,便低聲道:「枝枝,你身上還有傷,要乖,不許胡鬧。」
謝華琅奇怪道:「你脫我衣服,難道還有理了嗎?」
顧景陽不意他會這樣說,當真怔了一下,旋即回過神來,有些窘迫的道:「枝枝,事急從權……」
謝華琅道:「歸根結底,還不是脫了?」
顧景陽道:「我是因為……」
謝華琅譴責道:「簡直不知羞!」
「枝枝,」顧景陽忙伸手去掩她唇,急道:「你輕聲些。」
「我就不,」謝華琅簡直想叉腰,只可惜身上有傷,未曾如願:「佔人便宜還有理了!」
顧景陽一貫拿她沒辦法,見這小祖宗要作弄他,滿口揶揄,真有些無計可施。
無奈只是一瞬間的事,雖然那小姑娘面色仍有些慘淡,精力倒是回來了些,他如此看著,心裡忽然安穩許多,禁不住微笑起來,順著她道:「是枝枝佔理。」
他正經慣了,驟然換了一副面孔,謝華琅真有些不習慣,左右看了看他,疑惑道:「郎君,你怎麼了啦?」
顧景陽靜靜看著她面龐,忽然間想起今日下午,自己見到那響箭訊號時的驚慌與無措了。
怕她出事,怕她受傷,怕她性命有損,也怕命運一個陰差陽錯,叫他抱憾終身。
那一瞬的忐忑與無助,大概沒有人能夠知道。
謝華琅見他不語,便又搖了搖他,奇怪道:「郎君,郎君?你在想什麼呢?」
「我只是在想,你仍能留在我身邊,真是再好不過了。」
顧景陽輕輕抱住她,叫那小姑娘伏在自己心口,低聲道:「枝枝是我最珍愛的寶貝,天可憐見,不曾將你奪走,我們還能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