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驟雨

狄山說:「也不能。」

武帝問:「那一鄣(險要之處的城池)呢?」

狄山不敢再說不能,只得應聲,然後武帝派他前去邊塞守城,一個多月之後,匈奴來犯,斬下了狄山的頭顱。

謝華琅想到這典故,便有些想笑,顧景陽也笑了,輕輕勾了勾她鼻樑,道:「不若也打發他到北境去,做個守鄣之臣。」

朝政之事了了,他也有閒心說笑,二人黏黏糊糊的說了會兒,見外邊天色正好,一掃昨日陰霾,索性相攜出宮,往道觀中去。

謝華琅許久不曾過去,倒真有些懷念,人在馬上,言笑道:「我好久沒過去了。」

顧景陽側目看她一看,沒有言語。

「你這麼看我,是什麼意思?」謝華琅笑容明豔,道:「有話便直說。」

顧景陽還記得先前她生氣,要與自己一刀兩斷的事情,淡淡道:「枝枝脾氣那麼大,我如何敢有二話。」

「道長,這都多久了,你還記恨那點事呢,要不是你先欺瞞,我哪裡會生氣?」謝華琅催馬到他身邊去,悄聲哄道:「好啦好啦,都過去了,你就彆氣啦。」

顧景陽搖頭失笑,沒有做聲,謝華琅也不介意,遠眺天際,忽然道:「道長你看,那邊的雲彩可真好看。」

夏日裡天氣晴好,雨後的空氣也清新,天際的雲彩都透著絢爛。

顧景陽看了眼,道:「確實好看。」

「一、二、三、四、五,居然真有五種顏色!」謝華琅抬手數了數,笑意中有些驚奇:「書上講天子在處,有五色雲彩,沒想到是真的!」

相較於她的驚訝,顧景陽反倒不甚在意:「是嗎。」

「是呀。」謝華琅湊近他些,拿手輕輕推他一下:「九郎,你別這樣板著臉嘛,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顧景陽道:「只是雲彩罷了,每日都能見到,只是色澤不一樣,為什麼要有反應?」

「……」謝華琅聽得秀眉微蹙,無奈的看著他,問了句:「陛下,你前半生到底是怎麼過的?難道你就沒有什麼喜歡過的嗎?」

顧景陽認真想了想,道:「我喜歡枝枝。」

謝華琅猛地被塞了口糖,心裡一下子甜津津的,馬上笑道:「還有呢?」

顧景陽又想了想,道:「沒有了。」

謝華琅心滿意足了:「雖然九郎喜歡的不多,但眼力還是很好的。」

她滿意的也太早了,今日二人故地重遊,雖在馬上,卻也是信馬緩行,連山中道觀的門都沒見到,就見先前嘖嘖稱奇過的那片雲彩散了,北邊卻有大片的烏雲飄過來。

謝華琅吃了一驚,道:「怎麼回事?」

顧景陽自衡嘉處接了披風,伸手為她蓋上,言簡意賅道:「要下雨了。」

謝華琅又心憂又氣惱:「出門時還好好的呢。」

顧景陽道:「快走吧,晚了要被淋到的。」

好端端的碰上這種事,謝華琅真有點鬱悶,但這會兒可不是抱怨的時候,夏日的天是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還是先趕到道觀中避雨為上。

他們的運氣也是不好,人還沒到觀中,剛能遠望到山門,驟雨便砸下來了,兜頭落了一臉,謝華琅好歹還裹著披風,倒沒其餘人那麼狼狽,但即便如此,內裡衣衫也溼透了。

雨勢斜密,打在林木上便是噼裡啪啦一陣脆響,這場面著實有些猛烈,卻無人回首去看,顧景陽拉著謝華琅到了後堂去,便吩咐人去備熱水沐浴,溫體驅寒。

謝華琅淋得透溼,長髮都在往下滴水,她進門後先擰了一把,心中居然有些慶幸。

夏日裡衣衫單薄,沾水之後更是輕透,幾乎能窺見內里肌膚,虧得顧景陽先前遞了披風給她。

謝華琅先前到這道觀中來,只是進過後堂,起居之處卻是不曾見過的,今日入內,卻還是頭一遭。

她被這場雨淋得有些狼狽,顧景陽也好不了多少,然而他身體遠比謝華琅要好,先顧及到的也是她,拉著小姑娘進了內帷之中,叫她先將溼衣換下。

謝華琅身上衣衫還有些滴水,溼漉漉的黏在身上,著實難受,然而她七手八腳的將衣衫褪下之後,才想起更要緊的一處來。

閉合的簾幕掀開,她小心翼翼的遮住身子,探頭出去,有些難為情的喚了聲:「九郎。」

顧景陽正拿巾帕擦拭面頰,聞言應道:「怎麼?」

謝華琅垂下眼,羞赧道:「我哪有衣衫可以換?」

先前慌亂之下,顧景陽也不曾想到這節,怔怔看她一會兒,不知想到何處,也微微紅了臉:「道觀之中,哪有女郎衣衫……」

謝華琅見他這樣,更不好意思了,低聲問:「那怎麼辦?總不能讓我這樣留在這兒吧?」

顧景陽頭髮還在往下滴水,頓了半晌,終於道:「我倒有衣衫在這兒,只是尺寸上不太合適……」

謝華琅低聲道:「有總比沒有好,九郎去取吧。」

顧景陽輕輕應了一聲。

這原就是他從前住的地方,衣衫也就在不遠處箱奩之中,顧景陽去取了,如何遞與她時,卻有些躊躇了。

謝華琅用巾帕將身上擦乾,又去擦頭髮,等到頭髮不再滴水,才停了動作,溼衣與鞋襪都被丟在地上,她目光轉了轉,雖然有些嫌棄被沾溼的被褥,但猶疑之後,還是扯起圍在了身上。

耐著性子等了好一會兒,都沒聽見外邊動靜,她便問了句:「九郎,你尋到了沒有?」

外邊靜了幾瞬,顧景陽的聲音方才傳進來:「尋到了。」

謝華琅心下一鬆,道:「那你送過來吧。」

顧景陽頓了頓,道:「還是我放在案上,枝枝自己來取吧。」

又是幾瞬的停滯,他低聲道:「我到外間去。」

謝華琅被雨淋了一回,著實沒有閒心戲弄人,可見他這等情狀,心裡邊又有些癢癢的。

圍著被子下了塌,她道:「我不,九郎,你自己送過來。」

她這樣講,顧景陽的心都亂了,靜默片刻,方才澀聲道:「枝枝,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