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陽看她一看,道:「你先前同明潛說,行事要堂堂正正,不可走陰詭之道,怎麼你反倒拿假玉珏糊弄人?」
「那不一樣,他是郎君,將來是要支撐起趙王府的門楣的,我是女郎,怎麼能相提並論?」
謝華琅振振有詞道:「現下這世道,男人得到的太多了,女人呢?只會被人欺負,前者多辛苦些也是應當的,至於後者,還是暫且歇一歇吧。」
「女人哪裡被欺負了?」顧景陽聞言,含笑反問道:「我看你,看臨安、淑嘉她們,都過得很肆意。」
「那真的不一樣。」說及此處,謝華琅微微正色,道:「天下之大,像我們這樣的女子,又有多少呢?九郎,你有幾個妻子,幾個胞妹,幾個嫡親外甥女?」
「高門出身的女郎,較之尋常女子要自在的多,華服美飾,店面田產,在家時被父母嬌寵,出嫁是做高門婦,夫妻失和,還可以和離,丈夫早逝,或許可以豢養男寵,但這都只是很少很少一部分女郎才能做到的事,更多的人沒有這樣的能力與底氣,只能任勞任怨,艱難度日。」
說到最後,謝華琅自己都有些垂頭喪氣:「說到底,這世道對女人而言,終究是不公平的。」
顧景陽真心愛她,也憐惜她,但他畢竟是男子,最困頓的時候,也是錦衣玉食,以他的經歷心性,很難理解底層女郎的艱辛。
「好端端的,怎麼說到這兒了?」伸手擁她入懷,他溫和道:「好枝枝,別難過了。」
謝華琅當然不至於同他鬧小脾氣,說了這些,也只是有感而發,莞爾一笑,轉了話頭:「梁王世子往北境去尋鄭家人,若是出了事,時機也太微妙了,梁王府怕會疑心呢。」
「那就將梁王府一併削掉,這些年來,被廢黜掉的王爵,難道還少嗎?」
顧景陽不以為意,淡淡道:「不只是梁王府,再過些時日,其餘幾家也會降爵,我還沒有死,輪不到他們上躥下跳。」
朝政上的事情,謝華琅是不參與的,聽他這樣講,忙掩住他口,急道:「這種話可不許胡說。」
顧景陽垂眼看她,那目光溫潤,總叫她想起鴿子來。
他沒有做聲,含住她手指,輕輕咬了一下。
謝華琅的面頰微微有些燙了,連心都溼漉漉起來,猛地將他推開,道:「快走吧,別人都在前殿等呢。」
說完,便垂頭整理身上衣裙,不再看他了。
顧景陽神情恬淡,渾然看不出一絲異樣,握住她手,輕輕道:「走吧。」
……
午膳時的氣氛,並不因殿外連綿的細雨有所改變,宗親們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冷眼一瞧,真有些親熱無間的味道,只是內裡究竟如何,便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顧景陽是能喝酒的,只是很少沾,今日宮宴,也不過最初時飲了一杯,後邊那些便換成了水。
謝華琅的酒量還不錯,見狀在心裡暗自忖度著,覺得自己應該能勝過他。
顧景陽見她若有所思,不免問了一句,聽她說後,搖頭失笑:「酒會傷身,你也不許喝,原本就在喝藥調養身子,可別再胡鬧了。」
「沒有喝,」謝華琅乖乖的道:「我就是忽然想到,這才問了一句。」
……
殿中氣氛正熱切,絲竹管絃之聲不停,舞姬桃紅織金的裙踞在兩側連枝宮燈的映照下熠熠生輝,漢王、蜀王、莊王三人年邁,耐不得這種宮宴,用過膳之後,便先去偏殿歇息,剩下的都是年長些的。
先前往太廟去祭祀的是所有宗室,現下再往太極殿後小祠堂裡拜謁的,卻是皇族中血脈最近的那些,也就是顧景陽的同父弟妹們,除了謝華琅與江王府的人。
謝華琅是顧景陽的妻室,明旨冊立的皇后,隨同前往,當然沒人能有二話,但江王這樣同宗不同父的堂兄也能一道去,倒真叫謝華琅有些訝異。
看其餘人的神情,似乎並不覺得奇怪,顯然這並不是今年才開始的。
謝華琅早知江王一脈同顧景陽親近,卻不想竟親近到這等境地,不過仔細想想也是,昔年顧景陽清修的道觀,還打著江王的名頭呢,他待顧明修,似乎也格外親厚些。
皇族慣有些痴情種子,太宗文皇帝待他的皇后情意甚篤,先帝也曾極愛重鄭後,顧景陽就更不必說了,而江王,也只娶了一位王妃。
謝華琅先前也曾遠遠見過這位王妃幾次,卻不曾說過話,聽聞她身體不太好,素日里也少出門,今日離得這樣近,心中著實好奇,不免悄悄打量一眼。
論及容貌,江王妃稱不上國色,但五官也是出眾的,可比這更吸引人的,卻是她身上的恬靜溫柔,謝華琅看後,不知怎麼,腦海裡總浮現出夕陽之側的晚霞,絢爛而從容,隱約靜婉。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江王妃抬眼看了過去,見是皇后,頷首致禮,謝華琅向她一笑,收回了目光。
比起太廟的莊嚴大氣,祠堂便要不顯眼些,然而到了這兒,卻沒人敢真的輕視。
謝華琅跟在顧景陽身後,隨同上了香,這才跪在蒲團上,恭敬叩首,其餘人自然也是一樣。
有宮人送了一碟翠色點心過來,冷眼瞧著有些粗糙。
謝華琅不知道是什麼意思,見其餘人拈起吃了一個,方才施禮退走,也有樣學樣,執起咬了一口。
這一口咬下去,她就覺自己像是吃了加花椒的黃連,苦氣直衝腦門兒,還嗆鼻子,忍了又忍,才沒吐出來。
「這是青蒿糕,」顧景陽見狀,便取了茶水遞與她,道:「後嗣前來祭拜要吃的,以示不忘先祖創業艱辛。」
「你怎麼不早說?」謝華琅苦著臉道:「早說我還能有些準備。」
別人都將那青蒿糕吃了,她當然不會搞特殊,捏著鼻子吃了,連灌了一盞茶,才中和過來。
天色微沉,但已經不下雨了,該過的儀典都結束了,宗親們陸陸續續的告辭歸府。
顧景陽親自送漢王與蜀王出了前殿,卻不見莊王,心下微奇,問了一句,卻聽漢王笑道:「他老了,人也頑固,有些話非說不可,陛下不要同他計較。」
莊王是現存輩分最高的三王中年歲最小的,卻是最剛烈的。
昔年鄭後在時,他尚且不假辭色,因為鄭後令顧景陽為太宗文皇帝祈福靜修一事,憤鬱之際,甚至當眾拿笏怒砸鄭後,為此被圈禁了許多年,很是吃了些苦。
當然,說是三王中最年小的,但實際上,莊王也是六十四歲高齡了。
對於這位叔祖,顧景陽是很敬重的,隱約還有些同病相憐,也能猜到他想說些什麼,搖頭失笑,便往偏殿去見他。
謝華琅不明所以,原還打算跟過去的,卻被他止住了:「我有些事需得處理,枝枝聽話,到別處玩兒。」
謝華琅原以為有什麼能用得到自己的事兒,這才跟上去,既然是政事,當然不會摻和,可他用這種哄孩子的語氣說出來,可讓人太不自在了。
「我都十六了,」她氣鼓鼓道:「不會跟小孩兒似的瘋玩了。」
「十六也不大,在我眼裡,枝枝還是小姑娘呢。」顧景陽溫柔道:「聽話,我待會兒再去陪你,好不好?」
他一用這種語氣說話,謝華琅便招架不住了,乖乖的應了一聲,去後殿等著了。
剛下過雨,地上還有些微積水,一個不好,裙子就弄溼了,她還真沒什麼興致出去閒逛。
……
莊王在偏殿中等候,憋了滿肚子的話要講,左右構思幾遍,終於打定了腹稿。
顧景陽進去,他問安之後,便開門見山道:「老臣有些不中聽的話,想同陛下講。」
顧景陽道:「叔祖請講。」
莊王便將話匣子開啟了,滔滔不絕道:「陛下立後,老臣是贊同的,您是太宗文皇帝的長孫,又是嫡出,若有子嗣,也最得宜,總輪不到那些心大了的。謝氏女老臣早先見過幾次,相貌出眾,品性也不壞,只是太過嬌嬌嬈嬈了些,陛下又有所偏愛,來日……」
顧景陽明白他的憂心。
他比枝枝年長許多,若是去的早了,主少母壯,或許會生出變故來。
別人說這些話,或許是出於私心,但莊王不是。
因為早些年同鄭後硬槓,他也過得極為艱難,年歲上來了,便更加明顯,時有病痛,冷眼一瞧,甚至比漢王還要蒼老許多。
顧景陽有些感慨,輕嘆口氣,道:「叔祖,昔年天后嫁入宮中,你便同太宗文皇帝抱怨,說她太過強勢,現下皇后年輕,無意朝政,你怎麼又喚了說辭?」
莊王為之語滯,靜默良久,終於道:「皇后太年輕了。」
「是啊,朕比她年長整整二十歲,」顧景陽輕輕道:「所以,朕才覺得更應該憐愛她些。」
他這樣回答,便是驢唇不對馬嘴了。
莊王如何看不出他迴護之意,心生氣怒,哼了一聲,道:「陛下要麼在宮中理政,要麼在觀中清修,怎麼就相中了皇后?總不能是人忽然間掉到陛下面前,您覺得喜歡,就娶了吧?」
顧景陽被他問的一怔,回憶往昔,含笑道:「是在觀中遇上的。」
「那就更可疑了,」莊王沒好氣道:「陛下在莊王的地界上清修,尋常女郎怎麼會找過去?找過去之後,又是怎麼見到了陛下?」
「是朕叫人請她過去說話的。」顧景陽神情恬靜,輕笑道:「皇后雖年輕,但言出精妙,朕才動了心。」
「三言兩語就能叫陛下動心,那就更可怕了。」莊王聽得毛骨悚然,道:「陛下當局者迷,已經看不清了,若是是她有意相欺,利用陛下……」
「世間男子那麼多,皇后為什麼單單隻利用朕?」顧景陽莞爾,道:「還不是因為鍾意朕。」
莊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