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軟

今日見了,延秀既和和氣氣的,她也不必作刻薄凌人狀,反倒失了體面,不再挑逗身側郎君,她笑應一聲,示意女婢斟酒,仰首飲下。

「長安謝氏聲名赫赫,詩書傳家,」延秀見狀,笑讚道:「臣女曾經見過娘娘的詩文,文采斐然,不遜鬚眉。」

生的漂亮,說話也好聽,真是討人喜歡,謝華琅都有些中意了,笑吟吟道:「別人是給謝家面子,順帶著捎上我而已。再則,我現在也不喜歡那些,反倒喜歡上聽曲了,軟綿繾綣,寫的很有意思。」

延秀微露詫異,順勢問道:「什麼曲調這麼有趣,連娘娘都吸引住了?」

謝華琅便笑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延秀聽得微怔,旋即才遲疑道:「只聽這一句,似乎是講閨情……」

「我最中意那句‘早悟蘭因’,這話說的含糊,其實還能說的更清楚明白。」

謝華琅轉頭去看顧景陽,目光專注,笑吟吟道:「借問吹簫向紫煙,曾經學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

這話於閨中女子而言,卻是極為大膽奔放了。

饒是延秀有意奉承,也有些面紅,羞於再說下去,臨安長公主原是在喝茶的,聽罷險些嗆到,身後侍女忙為她撫背,這才緩和過來。

她們尚且如此,更不必說顧景陽了,他本來是想聽她能說些什麼的,真的聽到了,卻有些怔然失神。

這樣鮮活奔放的表白之辭,真虧她說的出來,這可不是方才那般低語,宴上其餘人,怕都聽得分明。

謝華琅也不在乎,便託著腮,含笑盯著他看。

顧景陽臉皮薄,聞言不免窘迫,被她那般繾綣的目光看著,心卻不覺軟了,微含斥責的斜她一眼,卻溫和道:「枝枝,人前不許說這樣的話。」

「嗯,」謝華琅聲音低了,應道:「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再說給你聽。」

顧景陽道:「好。」

其餘人簡直沒臉再聽下去,紛紛低下頭去,或飲茶或夾菜,只當自己此刻不在此處。

謝華琅臉皮厚,不覺得有什麼,方才飲了杯酒,又覺有些悶熱,同顧景陽說了一聲,想出去透透氣,順道看看臨安長公主府上極有名的貴妃紅。

尋常牡丹都是開在五月,唯有這種開在七月,且花大如盤,花瓣兒層層疊疊,花色灼灼,極其豔嫵,整個長安,也只有臨安長公主這兒才有。

顧景陽自然不會有異議,叮囑她記得撐傘,仔細曬了,又吩咐衡嘉:「枝枝不認識路,你也跟去。」

衡嘉應聲,臨安長公主的面色卻有些不自在,藉著低頭飲酒的空檔,勉強遮掩過去。

他哪裡是怕謝華琅不認識路,分明是怕她與鄭氏其餘人有了首尾,在這兒欺負了他的人,這才故意叫人跟著,既表示他的不信任,也有意打她的臉。

說到底,還是因為延秀今日來的太過微妙。

臨安長公主笑的有些苦澀。

……

正是午間時分,真有些曬得慌,雖然撐了傘,但仍舊能感覺到周遭灼熱的氣息。

臨安長公主府上的女婢前邊帶路,謝華琅問道:「這樣熱的天氣,貴妃紅不會曬壞了嗎?」

「這花兒格外嬌貴,只有早間晚間才能經受日照,正午時候是不敢叫見陽光的,」女婢恭聲解釋道:「即便如此,也得是在臨水的地方,仔細控制水量才成。」

謝華琅道:「原來如此。」

天氣燥熱,人也懶得動彈,左右花兒也跑不了,她便先尋個涼亭,坐下吹風。

延秀過去時,正逢有僕婢送了酸梅湯,謝華琅輕輕抿了口,頗覺愜意,見延秀來了,又吩咐人為她添一杯,去去暑氣。

「臣女不敢,」延秀向她見禮,卻不曾落座,微垂下頭,頓了好一會兒,方才有些侷促的道:「娘娘聰穎,想也知曉臣女今日到此所為何故……」

謝華琅拈起那把繪了鏡湖秋月的團扇,含笑道:「能猜出幾分。」

「鄭氏被族誅,能夠存活下來的,都是昔年諸位公主、縣主的後嗣,同宗室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延秀目光懇切,低聲道:「求娘娘開恩,宗室會報答您的。」

謝華琅頷首,道:「比如說——」

延秀在她語氣中察覺到了一絲鬆動,忙道:「來日娘娘有子,宗親們必然是要支援他的……」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謝華琅打斷了她的話,笑問道:「那是陛下的孩子,正經的嫡子,難道我不鬆口,宗親便不會支援他嗎?」

「延秀,人的貪婪是無限的,」她目光有些譏誚:「今日你們只想要一道護身符,來日就會想要皇子,再後來,想要的會更多。」

延秀聽得玉面微白,靜默半晌,似乎是下了某種決心:「娘娘若是信不過我,我同您保證,來日我絕不會有孩子……」

謝華琅一針見血的戳穿了她:「你做不了主。你只能做你自己的主,但流有皇族血脈的鄭家人,並不是只有你。」

「回去吧,」她輕輕道:「我不會把夫君分給別人的,一絲一毫也不成。」

延秀眼眶泛紅,小意哀求道:「娘娘,我還有兩個弟弟,他們的未來有多黯淡,您可能想象不到,皇家不會接納他們,朝廷內也不會有作為,這麼過一輩子,簡直是……」

謝華琅道:「這同我有什麼關係?你們的未來如何,為什麼要我有所犧牲?」

「我也能給你指一條明路——邊疆不穩,時有動盪,那些倖免於難的鄭家郎君若有膽氣,儘管去策馬揚鞭,立不世之功,即便陛下再不喜歡,怕也攔不住騰飛之勢。」

「邊疆苦寒,這如何使得?」延秀訥訥道:「阿弟從來沒吃過苦……」

「人心不足蛇吞象,」謝華琅道:「那我便沒有辦法了。」

「娘娘,」延秀忽然落了淚,晶瑩的淚珠自玉白的面頰上滾落,梨花帶雨:「求您給我們一條生路。」

「都是女郎,我想給你留最後一份體面的。」

謝華琅側目看她,卻沒再說這茬,而是淡了神情,道:「陛下喜歡的是我,是謝華琅,不是身著華衣、相貌鮮豔的少女,你學的不倫不類,連我都覺得有些丟臉了。」

延秀神情中閃過一抹屈辱,連眼淚都不覺停了一瞬:「娘娘,你……」

謝華琅取了帕子,叫採青遞給她,道:「擦乾眼淚,回去吧,我還要去看花兒呢,便不同你多說了。」

延秀捏住那方帕子,卻沒拭淚,咬緊牙根,忽然跪下身去:「娘娘,我實在是沒有法子……」

謝華琅微吃一驚,詫異道:「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延秀心生希望,目光驟然爆發出幾分耀眼光彩,正待開口,卻見謝華琅別過頭去,擺手道:「我心腸軟,最見不得這種事了,還不快些將她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