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既然發話,衡嘉自然不敢拆穿,聞言忙道:「觀主出門訪友去了,今日只我一人在此。」
「原來是這樣。」謝華琅輕輕頷首,也不知是信了沒有,轉過身去,向不遠處女婢招手:「你們過來。」
衡嘉心中微動,便見兩個捧著禮盒的女婢上前來,年歲似乎比謝華琅略大些,神情也沉穩。
「揚州物產雖多,但多是吃的玩的,其餘那些,並不比京中出眾,倒是這個,你能用得上。」
謝華琅自採素手中接過那禮盒,開啟之後遞與衡嘉:「有個西北來的皮草商販,帶的毛皮料子實在不俗,此前天冷時,我見你起身時動作滯緩,想來也是關節有恙,此物用著想來得當。」
衡嘉心中溫熱,雙手接過,感激道:「女郎有心了。」
「一點小禮物而已,不值當的,」謝華琅又將採青手中禮盒接過,同樣遞與衡嘉:「揚州祥林齋的點心,也不知他喜不喜歡。」
衡嘉道:「只要是女郎送的,觀主必然會喜歡的。」
謝華琅向他一笑,道:「他既不在,我便不久留了,你且回去吧。」
衡嘉原是想送她離去的,卻見謝華琅往東側那幾株茉莉處去了,似乎是想折幾枝賞玩,便不曾去送,向她施禮,返回觀中。
顧景陽正立在門前,神情靜默,氣度清冷,不知在想什麼,見他回來,目光微微一動。
「陛下,」衡嘉恭聲道:「奴婢見過女郎了。」
說完,又將手中禮盒雙手呈上:「這是女郎從祥林齋帶回來,專程贈與您的點心。」
顧景陽伸手接過,神情一動,忽然道:「你拿的是什麼?」
衡嘉語氣微頓,遲疑片刻,道:「女郎送給奴婢的禮物。」
顧景陽目光忽然冷了幾分,他淡淡道:「你也有?」
衡嘉訕訕的笑:「是。」
顧景陽不欲再見他,垂下眼道:「退下吧。」
衡嘉躬身施禮,抱著懷中禮物,匆匆退了出去,臨走時,還沒忘將門合上。
後堂裡只留了顧景陽一個人,他側過臉去,垂下眼睫,對著那禮盒看了許久,終於伸手過去,解開了上方繫帶。
「枝枝。」他嘆口氣,低聲道:「你到底想叫我怎麼做呢?」
作為先帝的嫡長子,他降生沒多久,便被送到太宗文皇帝身邊,在這位英明神武的祖父膝下,他接受了最正統的皇儲教育,也逐漸成長成所有人期待的樣子。
太宗皇帝教導他,帝王最需要做到的,便是自持,有度。
君主之所欲,天下人之所欲,君主之所惡,天下人之所惡。上之所好,下必隨之,君主若有不端之處,再使世間風靡,則天下弊矣。
作為父親,太宗皇帝對性情仁弱的太子頗覺無奈,為防止太子將來受制於朝臣,便為他娶精明果敢的鄭後為太子妃,然而鄭後太過強勢,甚至有壓倒東宮之勢,他又不得不加以打壓,眼見皇孫年歲漸長,甚至動了留子去母之心。
只是太子同鄭後感情甚篤,屢有袒護,太宗投鼠忌器,未能如願,加之後來駕崩的突然,未曾及時安排,以至後來有了鄭後臨朝,乃至於稱帝之事。
顧景陽長在太宗身邊,同堅毅強勢的母親情分淡薄,同寬仁柔和的父親,卻很親近,昔年鄭後臨朝,扶持黨羽,也曾有人上疏,請求廢后,先帝未必看不出鄭後心意,可到最後,還是駁斥朝臣,站在了鄭後那一邊。
那時候他不明白,入宮去見先帝時,也曾問過:「父皇果真看不出天后所想嗎?」
先帝不意他會這樣問,怔神許久,忽然笑了,病中清癯的面容愈見柔和。
「景陽,你大概還不明白。」他輕輕道:「這片山河孕育了億兆黎庶,這麼多人裡,總有一個人能降住你。」
那時候顧景陽還很年輕,雖然聰慧敏達,然而人世間的閱歷,卻還很淺,也不知那句話的含義,直到多年之後,他遇見枝枝,方才心中明瞭。
有些人,生來就是能剋制你的。
比如說,他的枝枝。
只一月的功夫,便叫他牽腸掛肚,輾轉反側。
顧景陽微微一笑,隨即又嘆口氣,將禮盒蓋子開啟,瞥了一眼,忽的怔住了。
內裡是空的,不見點心蹤影,只有一張信紙,被人隨意折了兩下,靜靜躺在盒中。
他的心忽然亂了,手指微頓,取出信紙,展開來看,便見上邊只寫了四個字,是熟悉的簪花小楷。
我也想你。
顧景陽定定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來,大步出門。
清風拂過,送來茉莉花的秀雅香氣,他吸了幾口,覺得一顆心都在發燙。
謝華琅姿態悠閒的坐在門前欄杆上,鞋履離地,裙踞微揚,手中拈一朵潔白的茉莉花,似乎正低頭賞玩。
見他前來,她也不曾起身,只笑吟吟望著他,卻不說話。
顧景陽上前幾步,擁她入懷,彼此緊貼,深情而繾綣,似乎再也不願分離。
謝華琅微微一怔,旋即笑了,手中那朵茉莉花落地,主動環住了他腰身。
顧景陽將懷中人抱得更緊,低頭去親吻她唇,謝華琅微微仰首,加深了這個吻。
相識以來,他們似乎從沒有這樣臨近過,他沒有做聲,她也一樣,情之所至,一切皆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