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冤家

動身返回時,衡嘉笑問道:「長公主府中美人甚多,陛下一個也不中意嗎?」

顧景陽道:「多嘴。」

衡嘉與他相伴多年,倒不畏懼,笑道:「今日陛下提及平陽公主,倒叫奴婢想起《史記》中的一句話來。」

顧景陽道:「什麼?」

衡嘉輕聲道:「主見所侍美人。上弗說。既飲,謳者進,上望見,獨說衛子夫。」

這句話出自《史記.外戚世家》,是講平陽公主在武帝過府時,向他進獻美人,然而武帝一個也不曾相中,宴飲之中有歌女入內助興,武帝望見之後,唯獨中意衛子夫。

顧景陽腳步微頓,回身看他,道:「你想說什麼?」

衡嘉低笑道:「聖明無過陛下,您其實都明白的。」

……

過了三月,春光漸盛,花紅柳綠,好不鮮豔,謝華琅的心也跟窗外那幾株海棠似的,悄無聲息的開出花來。

次兄謝粱的婚事便在今年秋,娶的是沈國公家的女郎,為了兩家的體面,少不得要大辦。

二房裡的長女謝瑩也十八歲了,早就定了永儀侯世子,她原本應該在去年出嫁的,然而永儀侯府的老夫人去了,世子為祖母守孝一年,這才將婚事拖延,剛巧同堂兄撞在一起了。

盧氏要操持兒子的婚事,又要分出心思仔細淑嘉縣主這一胎,小兒子謝瑋進學,還得為他找個靠譜師傅,真是忙的團團轉,聽僕婢言說近來三娘時常出門,心知她是去會情郎,倒也沒有刨根問底的追問。

而謝華琅頗有些心虛,更不敢直言,索性先這麼耗著,日後再慢慢籌劃。

這日傍晚,她剛從外歸府,便見盧氏身邊人來請,說是有話要問,心頭不由微突,卻沒有遲疑,隨同到了盧氏院中去。

「阿孃,你尋我有事?」

盧氏端麗面頰上隱約有些疲憊,溫和道:「去見誰了?」

「阿孃又不是不知道,幹嘛非叫我說出來?」謝華琅上前去替她揉肩,笑道:「明知故問。」

「你是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盧氏擺擺手,示意周遭僕婢退下,又拉著女兒在自己身側落座,低聲道:「你對周王怎麼看?」

盧氏口中的周王,便是今上胞弟的長子,他父親做過太子,後來被鄭後廢掉,流放嶺南,沒多久又派遣使臣前往,逼令自盡。

今上登基之後,緬懷英年早逝的胞弟,追諡為章獻太子,封其子為周王,因為血緣關係十分親近,朝臣與宗室之中看好他會被過繼的人不在少數。

謝華琅聽盧氏提起周王,心中便有些忐忑,躊躇道:「阿孃怎麼說起他來了?」

盧氏面上也有些憂色:「你哥哥婚事在即,長安勳貴打發人上門致意,周王府的長史親自來了,除去送給新人的禮物,還額外給你備了好些東西,我大略看了眼禮單,頗為厚重。」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謝華琅心中一堵,扯住母親衣袖,道:「阿孃,你收下了?」

「當然沒有。」盧氏道:「我叫人將你二哥那份留下,剩下的叫長史帶回去了。」

「可是枝枝,阿孃能拒收他的東西,你阿爹也會回絕他的心意,但這些都不是長久之計,」她用力握住女兒的手,加重語氣:「你若是無意與他,便該早作打算,絕了他念想。」

謝華琅心中微動,假意試探道:「阿孃,這有用嗎?」

「當然有用。」盧氏斷然道:「周王不敢去求賜婚,雖然他求娶你是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但若是鬧到陛下那兒去,便不合時宜了。再則,倘若你已經嫁人,他也不敢再對你做什麼,而府中其餘娘子的身份,又不比你有分量。畢竟他只是想拉攏謝家,無意結仇。」

謝華琅將心中那絲竊喜壓下去,道:「我明白啦。」

「希望你能真明白才好。」盧氏戳她額頭一下,又道:「你阿爹昨晚還問我,幾時能見一見枝枝選中的郎君,我都給搪塞過去了,但也推諉不了多久。你若真心喜歡那人,便該尋個時間,叫他過府拜訪,也讓你阿爹掌掌眼。」

「快了快了,再些時日,我便同他講。」

謝華琅笑嘻嘻道:「阿孃也別太心急,今歲府中便有二哥與長姐成婚,等到了明年,三哥與四哥的婚事怕也要湊到一起。」

「唔,」她想了想,又道:「便是我前邊,也還有二孃呢。」

「二孃怎麼能同你比?」盧氏拍她一下,失笑道:「隔著一層肚皮呢。」

說起這一茬,謝華琅倒真有些感慨,有些依戀的偎在母親懷裡,道:「我若出嫁,他身邊必須乾乾淨淨的,只有我一個人,才不許他養家伎侍妾什麼的呢。」

「只是取樂玩意而已,何必在意?」盧氏笑道:「你若出嫁,必然是做嫡妻,要是同那些僕婢計較,反倒失了身份。」

「阿孃,」謝華琅輕聲道:「阿爹身邊另有別人,你不生氣嗎?」

「為什麼要動氣?」

盧氏撫摸女兒光潔面頰,笑道:「我嫁與你阿爹之前,其實都不曾見過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納彩問吉之後,便做了謝家婦。」

「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室,我們彼此敬重,給足對方體面,卻不會過分親近,而世間的很多事情,假使一開始沒有期待,那後來就不會有那麼多波折。」

「我要的是謝家主母的身份與相應的敬重,他都給了,那就很好,至於那些鶯鶯燕燕,侍妾家伎,他喜歡怎樣便怎樣,與我有什麼關係?」

「枝枝,」她笑問道:「你知道你阿爹最喜歡哪副畫嗎?」

「秋鳴山居圖,」謝華琅不假思索道:「阿爹臨摹過好多遍,愛不釋手。」

「是啊,你阿爹對那副畫的在意,遠勝於那些姬妾,」盧氏笑吟吟道:「倘若書房失火,蔣氏田氏皆在內,你猜,你阿爹會先救哪個?」

謝華琅頓了頓,方才道:「應該會先去取畫吧。」

「既然連物件都不如,我又何必同她們置氣?」盧氏語氣舒然,道:「你阿爹身邊有人,其實同他喜愛琴棋如出一轍,誰會為丈夫買一個瓷瓶回家,偶然賞玩而大動肝火?」

謝華琅沉默了。

謝家四郎謝檀是侍妾田氏所出,今年十八,二孃則是侍妾蔣氏所出,比謝華琅大兩個月,也是十六。

高門規矩森嚴,侍妾生下孩子之後,便被送到主母身邊教養,盧氏有兒有女,孃家強盛,也不必苛待他們。

府中內宅之事,謝偃是不過問的,全權交與盧氏,這些年來,府中也曾有侍妾動過別的心思,盧氏知曉後並不動氣,笑吟吟的叫人將那侍妾發賣,貼身女婢盡數打殺,回頭又蒐羅了幾個美婢回府,算是補償給謝偃的。

殺雞儆猴,從此謝家後宅也就安生了。

田氏與蔣氏雖生有兒女,但在盧氏這個主母面前,卻不敢有分毫放肆,每每行僕婢禮,極盡恭順。

這才是高門主母應有的生活。

操持家事,執掌中饋,生下兒女之後好生栽培,教養他們成才,與丈夫相敬如賓,對侍妾恩威並濟,府中內外提及時,口中皆是褒揚。

若無意外,謝華琅出嫁之後,也會過上這種生活。

然而此刻,她靜默良久,還是道:「阿孃,我不想過這種生活。」

「說我小氣也好,說我天性悍妒也好,我喜歡的人,心裡只能有我,至於別人,哪怕只是一道影子也不行。」

「阿孃明白你的心思,但還是要勸你。」盧氏語重心長道:「世間女兒家,哪有不想同丈夫心心相印,情意綿長的?然而就如同我先前所說,倘若你一心一意愛他,一顆心都給了他,將來若有不如意,會吃很多苦的。」

「阿孃其實也很怯懦,也會憂懼,也怕傷心,所以從頭到尾,我對你阿爹都只是敬重,而沒有男女情愛,」她溫和道:「就女人而言,只要你不先動心,誰都沒有辦法傷到你。」

「阿孃,我還是想試一試,」謝華琅低聲道:「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也好。」盧氏溫柔抱住了女兒,道:「你比阿孃有勇氣。想來,也會比阿孃有福氣。」

……

第二日,謝華琅出門往道觀中去,到後堂時,少見的沒有先行開口,落座之後,也是默然。

衡嘉奉了茶過去,見她如此,有些奇怪,只是這二人相處時,周遭慣來不會留人,是以他向謝華琅恭敬一笑,便帶著滿腹疑惑離去了。

顧景陽卻沒有動面前茶盞,而是輕輕喚了聲「枝枝」。

謝華琅心中門兒清,面上卻不顯,喪著臉,轉目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