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聒噪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曾經的九品中正制被科舉制取代,然而長安謝氏畢竟是赫赫高門,子弟眾多,謝偃若有心保舉自己女婿,只要別做的太過,也不會有人揪著不放。

盧氏散了頭髮,燈光下人美如玉:「那三個都是郎君,合該自己建功立業,只有枝枝是女郎,我昔日的陪嫁留一些給幾個兒媳婦,剩下的便都給她了,女兒家出嫁有錢財傍身,才有底氣。」

謝偃笑道:「都依你便是。」

盧氏生第二子謝粱時難產,傷了身子,大夫說從此以後都不能生了,她不免有些傷懷,但前邊已經有兩個兒子傍身,倒也能接受,也不再約束侍妾通房避孕,哪知幾年之後,竟又有了身孕。

不止是她,連謝偃也頗歡喜,為自己頭一個嫡女取名「華琅」,小字枝枝,以示珍愛。

現下得知女兒有了心上人,謝偃作為父親,不免有些悵然,同盧氏商議著,是不是該尋個時機見一見。

「還不急,我見枝枝說的並不確切,想也不是十拿九穩,」盧氏輕聲道:「且再等些時日吧,你也別催她。」

內宅之事,謝偃素來不過問,聽妻子這樣講,並未反對:「那便再等等吧。」

……

盧氏既在丈夫處得了音訊,自然不會瞞著女兒,叫了謝華琅過去,將謝偃心思說了,謝華琅自是喜不自勝,也有了理由,名正言順的往外跑。

盧氏見狀,只得唸了幾句「女大不中留」,又悄聲叮囑她,私下會面沒什麼,可不許做出格的,謝華琅滿口應了,忙不迭出門去了。

「夫人且安心吧,」女婢奉了香茶,笑道:「娘子自幼聰慧,哪有吃虧的時候?」

「這幾個孩子都沒怎麼叫我費心,只是有一樁不好,」盧氏念及此處,無奈道:「心思太活,一個不留神,就捅個簍子給你看。」

女婢含笑寬慰:「娘子大了,心中有分寸的。」

……

謝華琅既出了門,便打馬往道觀處去,門口那年輕道士見了她,神情卻有些古怪。

謝華琅發現自己越來越愛逗弄人了,見狀停下,笑道:「你不攔我了嗎?」

那年輕道士悶悶道:「不攔。」

謝華琅饒有興致道:「為什麼不攔?」

年輕道士將手中掃帚放下,神情有些困惑:「觀主說,以後都不用再攔你了。」

他轉目去看謝華琅,奇怪道:「為什麼?」

謝華琅忍俊不禁,道:「你覺得是為什麼呢?」

那年輕道士想了想,坦誠道:「我不知道。」

初春的陽光灑在他有些稚氣的臉上,青春正好。

「那就想嘛,」謝華琅笑道:「他為什麼不叫你們攔著我了?」

那年輕道士被她笑的有些臉紅,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訥訥不語。

謝華琅看的好笑,正待再玩笑幾句,卻見衡嘉不知何時過來,問道:「女郎安好?」

謝華琅向他行個半禮,後者側身避開,低笑道:「觀主說,女郎若是再調戲他人,此後便不許您過來了。」

謝華琅心中微動,旋即又咕嘟咕嘟冒起泡來,甜絲絲的,幾乎要忍不住笑:「他人呢?」

衡嘉示意她入內:「正在後堂。」

從山門到後堂,相距也沒多遠,謝華琅腳步輕快的過去,便見那人盤膝而坐,脊背挺直,狀若芝蘭,身前是茶案與一應茶具,俱是成雙。

聽見她腳步聲,他側目瞟了一眼,旋即又將視線收回,靜默無言。

「道長!」謝華琅在門前脫去鞋履,笑盈盈走上前去,在他身側坐了:「我又來啦!」

顧景陽抬手斟茶,先替她斟了半杯,然後才為自己斟。

他的手也漂亮,骨節分明,修長有力,同這個人一樣,有種類似於翠竹的端方雅正。

「道長,你是在生氣嗎?」

謝華琅託著腮看他,一本正經的問道:「我同你說話,你怎麼不理會呢?」

顧景陽淡淡道:「坐到對面去。」

「為什麼?」

謝華琅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看,只覺這人從清冷疏離的神情,到端雅秀徹的氣度,再到工整潔白的道袍領口,無一處不叫她喜愛。

她含笑問道:「你不喜歡跟我挨著坐嗎?」

「飲茶都是相對而坐,」顧景陽道:「沒有如你這般,坐在別人身邊的。」

「道長,」謝華琅微微斂了笑意,上下打量他一會兒,忽然道:「你在生氣。」

顧景陽道:「沒有。」

「就是有,」謝華琅道:「你在氣什麼?」

顧景陽眼瞼低垂,靜默不語。

謝華琅就這麼盯著他看,思忖一會兒,道:「以後我不跟小道士搭話了。」

顧景陽連眼都不曾抬。

「真的,」謝華琅見狀,保證道:「從此以後,只要他們不先同我說話,我就不理會他們,當然,即便他們主動跟我搭話,我也不理會的……」

「道長,道長?」顧景陽不說話,她便扯住他衣袖,含笑搖晃:「重九哥哥,重九郎君,九郎?你別板著臉不說話,理理我呀。」

她語氣綿軟,不像是認錯,倒像是在撒嬌。

顧景陽聽她喚到「九郎」時,那雙琉璃般剔透的眼睛裡,倏然閃過一絲羞赧,撥開她手,淡淡道:「喝茶。」

明明就是吃醋了,卻彆扭成這樣,一句話也不肯說。

謝華琅忍俊不禁:「道長,你不生我氣了?」

顧景陽淡漠不語。

「你怎麼又不理人了?」謝華琅託著腮,問道:「我這麼喜歡你,你別總不理我呀。」

顧景陽道:「這種話,也是能隨便說出口的嗎?」

「那我以後不說了,」謝華琅從善如流,含笑喚道:「九哥哥,九郎君,九郎?你大人有大量,別不高興了。」

顧景陽抬眼看她,輕輕道:「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