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華琅得了母親許諾,心知此事已經成了一半,心中欣然,卻聽外間女婢來稟,言說淑嘉縣主前來問安。
盧氏端麗面上閃過一抹猶疑:「叫她進來吧。」
淑嘉縣主正是桃李之年,言及相貌,更加肖似生母臨安長公主,渾然天成的秀婉靈徹,清貴凜然,也是極少見的美人。
入了內室,她先向盧氏問安,謝華琅亦是行禮,口稱縣主。
盧氏端坐椅上,客氣之中有些疏離:「縣主怎麼來了?」
「一是有個訊息要同母親講,二來,也是接柳氏回去,」淑嘉縣主聲氣溫婉,微笑道:「那也是郎君的孩子,既然有了,便該好生照看。」
盧氏不意她竟肯接納柳氏腹中之子,詫異之餘,倒有些愧疚,語氣略好了些:「縣主說有訊息要同我講——」
淑嘉縣主低笑,手掌溫柔拂過自己肚腹,神情有些羞怯,她身後侍女屈膝見禮,笑道:「縣主有了身孕,醫女診脈,說是兩月有餘了。」
盧氏聽得怔住,轉而欣喜道:「果真嗎?」
「我也怕醫女年輕,會有誤診,故而請了太醫探看,」淑嘉縣主溫柔道:「的確是有了。」
「這可真是好訊息!」盧氏聽罷喜不自勝,卻將柳氏忘到九霄雲外去了,連忙叫淑嘉縣主落座,又道:「胎像好嗎,阿允可知道嗎?」
「太醫說這是頭一胎,要好生照看,仔細些,不會有問題的,」淑嘉縣主笑道:「郎君現下還未歸府,便沒有叫人知會他。」
盧氏先前因鄭後與臨安長公主疑心謝家,安排醫女入府,對淑嘉縣主心生不滿,素日里對她也淡淡的,現下知她有了身孕,態度大有轉圜。
她與淑嘉縣主並不如何親近,此時也不打算派人過去,免得惹人疑心,只道:「你母親一直盼著,知曉這訊息,該高興壞了,有沒有叫人去送信?」
臨安長公主慣來寵愛長女,若是知道,自然會派人前來照看的。
淑嘉縣主笑道:「已經叫人去送信了。」
長媳有孕,對於謝家與謝允而言都是好事,盧氏自然也歡喜,吩咐人好生送淑嘉縣主回去,又叫柳氏一道離去。
謝華琅見內室無人,方才低聲道:「也太巧了些吧?」
「誰知道呢。」盧氏半歪在軟枕上,面上笑意未歇:「只看結果便是了,過程如何,又有什麼要緊的?」
淑嘉縣主嫁入謝家幾年,恭謙淑惠,論及言行舉止,也挑不出毛病,若不是有隋氏之死梗著,也是極合心意的兒媳。
長兄房中的事,謝華琅不好摻和,知道自己即將添兩個侄子或侄女,也由衷歡喜,母親已經令人將這訊息知會二房,想來這兩日,家中便會有宴飲。
「好了,你也該累了,」盧氏望著女兒,溫柔道:「回去歇著吧,有事明日再說。」
謝華琅應聲,起身行禮,回了自己院子。
……
先前謝華琅與盧氏說話時,採青採素也在,這二婢常年跟隨謝華琅左右,她見了什麼人,與誰交際,自是一清二楚,聽她與盧氏講已經有心上人,不免詫異。
在盧氏院中,她們沒敢言說,直到跟隨謝華琅回去,左右無人,方才低聲問:「女郎說的心上人……」
那二人對視一眼,採青試探道:「不會是個道士吧?」
謝華琅自袖中取出那隻珊瑚耳鐺,手指輕柔摩挲,雲淡風輕道:「不可以嗎?」
「這,這如何使得,」採青採素慌了神,跪地道:「道士無官無爵且不說,又是方外之人……」
先前謝華琅往那道觀中討花,她們也隨同前往,只是不曾入內罷了,此刻卻是悔之不及。
倘若她們一道進去,起碼也會知道自家女郎相中了誰,那人具體又是如何。
「你們是我的僕婢,不是阿爹的,也不是阿孃的,」謝華琅將那隻耳鐺收起,目光微沉,垂眼看著她們:「不該說的話,都給我嚥進肚子裡去,知道嗎?」
採青與採素對視一眼,叩首應是。
「起來吧,」謝華琅微微一笑,道:「跪來跪去的,像什麼樣子。」
……
第二日清晨,謝華琅早早起身,往盧氏處去問安,卻知母親此時尚未起身。
僕婢低聲道:「縣主有孕,夫人著實歡喜,加之二郎君婚事漸近,昨夜同老爺說了大半宿的話,午夜時分方才歇下。」
「原來如此,」謝華琅笑道:「不必驚擾阿孃,叫她知道我來過便是。」
僕婢微怔,見她衣裙華美,朱釵挽發,極是鮮妍,訝異道:「女郎又要出門嗎?」
「你便說我出門訪友去了,」謝華琅莞爾道:「阿孃會明白的。」
僕婢聽得半知半解,卻還是頷首應了。
……
昨日出城時,尚且有元娘憲娘說話,今日催馬揚鞭,卻要快得多。
謝華琅輕車熟路,到昨日道觀門前,施施然下了馬。
門前仍舊有年輕道士灑掃,看她又至,就跟見妖怪來捉小孩兒似的,驚道:「你怎麼又來了?」
謝華琅見是個熟悉面孔,禁不住笑道:「昨日還口稱‘女郎’,今日便你你我我起來,你這道士,也太不把我當外人了些。」
晨光熹微,她生的又美,莞爾一笑時,但見唇紅齒白,清新嫵媚,別有風流。
那年輕道士臉頰漲紅,一時說不出話來,好半日才道:「女郎,桃花也討了,你今日來此,又有何貴幹?」
「桃花是討了,但我卻丟了耳鐺,」謝華琅理直氣壯道:「來時還在的,走時卻沒了,今日特意來尋。」
「耳鐺?」那年輕道士微怔,旋即搖頭:「我們的確不曾見到。」
「你們沒見到,不代表別人也沒見到,」謝華琅道:「興許是別人撿到,交到你們觀主那兒去了呢?」
年輕道士道:「這我便不知道了。」
朽木不可雕也。
謝華琅聽得搖頭,不禁失笑道:「那還不快去問。」
……
那年輕道士入了門,向衡嘉講了此事,顧景陽正在案前翻書,淡淡道:「怎麼了?」
衡嘉原想說「枝枝女郎又來了」的,轉念想起昨日之事,匆忙改口,輕聲道:「陛下,謝家女郎來了,說在此丟了一隻耳鐺,特意來尋。」
顧景陽手指頓住,垂下眼睫,輕聲道:「叫枝枝進來吧。」
衡嘉應聲,親自出門,將謝華琅請了進來,隨即便退下,順勢掩上了門。
一日不見,他還是舊時模樣,面容明俊,隱約清冷,眼簾習慣性的低垂,好像天生就拒人於千里之外似的。
謝華琅也不在意,落座之後,笑吟吟道:「道長,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顧景陽並不看她,只道:「油嘴滑舌。」
「那我便說正事了。」謝華琅託著腮,輕輕道:「我昨日來此,丟了一隻耳鐺。」
顧景陽仍舊低垂著眼睫,道:「嗯。」
謝華琅望著他,又道:「你有見到嗎?」
顧景陽眼底蕩起了極淺的漣漪,抬眼看她一看,復又垂眼道:「不曾見到。」
謝華琅張開手,掌心那一隻珊瑚耳鐺色澤瑩潤,光彩耀人。
「可惜了。」她惋惜道:「那雙耳鐺是我最喜歡的,失了一隻,此後再也不能佩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