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枝枝

她微微怔了一下:「什麼?」

「我出家前的名字,」他對上她的視線,道:「重九。」

謝華琅原以為他不會說的,是以聽完之後,頗覺訝異,旋即失笑,深深看他一眼,道:「花也折了,名字也交換了,玄禎道長,告辭了。」

早先賴在此地,糾纏著人的是她,現下毫不留戀的抽身離去,先道了告辭的也是她。

那道士的心驟然亂了幾分,像是驟雨過後的青竹,仍舊挺直,枝葉卻歪斜了,眼睫顫了幾顫,卻不知該挽留好,還是該辭別好。

謝華琅只是笑,卻不留戀,向他一禮,拈花離去。

「……等等。」那道士忽然叫住她。

謝華琅停下腳步,回身看他。

他卻沒有再說別的,往東側桃樹前重新選了一枝,折下後遞與她。

「那枝開的不好,」他道:「帶這枝走吧。」

謝華琅莞爾一笑,伸手接過,卻未言語,隨即轉身離去。

……

「枝枝,你沒遇上什麼事吧?」回去之後,元娘滿面擔憂:「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那兒的桃花開得好,我貪看,便多呆了些時候。」謝華琅叫她們看那兩枝桃花,道:「如何,俊不俊?」

「俊的很,」憲娘著實喜歡:「你都有一枝了,便贈一枝給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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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謝華琅將那兩枝桃花護的嚴嚴實實:「這是我的,一個花瓣兒也不給別人。」

「小氣。」憲娘抱怨一句,目光在她身上略過,忽然一指她耳畔,訝異道:「枝枝,你左耳上的耳鐺呢?」

「耳鐺?」謝華琅下意識伸手去觸碰,卻摸了個空,回身望了望,蹙眉道:「八成是掉在路上了。罷了,左右也沒什麼標記,被人撿去也不怕,丟了便丟了吧。」

「這雙珊瑚耳鐺是你最喜歡的,現下只剩一隻,以後怕是再不能佩戴了,」元娘柔聲道:「再去找找吧,丟了怪可惜的。」

「我同你一起去找,」憲娘愧疚道:「要不是我攛掇你去討什麼桃花,就不會丟了。」

「一隻耳鐺而已,不值當的,」謝華琅混不在意,笑著安撫道:「好啦好啦,你們有這興致,不妨罰杯酒助興——尤其是憲娘,你得喝三杯!」

……

謝華琅走了,那道士卻仍舊立在原地。

春風吹拂,粉色花瓣隨風而下,零零散散落在他肩頭,而他微垂著眼睫,不知在想什麼,也不曾抬手拂去。

良久之後,他轉身離去,卻被什麼東西晃了一下眼,不由停了腳步。

是隻珊瑚耳鐺。

鮮豔如血,光華灼灼,靜靜懸在近處桃枝上。

就在前不久,它還佩在那女郎耳畔,伴隨著她笑語,輕輕搖曳,晃得他心都亂了。

他伸手取下那隻耳鐺,託在掌心看了半晌,終於用帕子裹起來,收到了懷裡。

不遠處有腳步聲傳來,衡嘉與年輕道士一道來了,見桃林中只有他一人在,躬身施禮道:「陛下,那女郎離去了嗎?」

顧景陽回身看他,輕輕道:「她叫枝枝。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的枝枝。」

衡嘉聽得莫名,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遲疑的頓了頓,改口道:「枝枝小娘子已經走了?」

「朕只是告訴你,她叫枝枝,她的名字出自哪裡,」顧景陽垂眼看他:「並不是讓你喚她枝枝。」

衡嘉聽得滯住,好半晌,方才道:「是,奴婢知道了。」

顧景陽不再言語,徑直離去,只留衡嘉與那年輕道士面面相覷,半晌,後者方才躊躇道:「皇叔他,他是不是……」

衡嘉搖頭失笑:「誰知道呢。」

……

顧景陽在後堂靜坐了大半日,一語不發。

已經是傍晚時分,夕陽西下,餘暉悄無聲息的斜入,映亮了他的面龐,在那清冷疏離之中微添幾分暖意,更見莊重肅穆,恍如端坐高位的神砥。

衡嘉上前,低聲詢問道:「陛下,您……」

顧景陽眼睫低垂,凝視著腕上那串白玉流珠,輕輕道:「衡嘉,朕的心亂了。」

衡嘉怔住了。

顧景陽卻將腕上那串流珠褪下,指間略微用力,扯斷了連線起這串玉珠的絲絛。

白玉珠落在地上,發出一陣珠玉特有的清鳴聲。

「枝枝,枝枝。」他輕聲道:「多好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