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動人的楚楚

無顏連忙改口道:「他即便不再念及風月鈴對他的養育之恩,即便真的那麼無情,也一定不會立刻傷害她的。」

小傷慘然問道:「為什麼?」他實在找不出一點理由。

無顏抬頭,心痛的望著他。她心裡實在沒有一點把握,可她知道自己表面上一定要充滿信心道:「你為什麼不想一想,楚楚來告訴你的那些事,只為了使你相信秋風揚真的是你的親生骨肉,以便達到以他來要脅你的目的,你母親若真已落在他手中,他為何還不以此相脅於你,他難道根本就想不到這一點?」

秋水痕當然能想到。這一點小傷也已想到,他失笑道:「是呀……」但瞬即他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沉思道:「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不多時,他便會沒法使咱們知道了。」

「其實只要有秋風揚這一顆棋子在他手裡,他就足以威脅你我了,又何必多此一舉?」無顏話語中既有醋意,又充滿了擔心,甚至還有些別的莫名其妙的感覺。她雖然說不出但卻感覺得到。

「是呀,他為何要多此一舉?」小傷忍不住要問自己。

他嘴上雖然僅僅這樣自言自語,他心裡想問自己的話卻還有很多,但這些問題他既不能說與無顏知道,甚至也不敢問自己,他不敢將這些原本存在的問題,在他心裡形成問題——每個人豈非都有不敢面對自己的時候,奇怪的是,這些問題無論你怎樣逃避不了的,而且你越想逃避,它反而越清晰的出現在你腦海裡。

小傷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問:「莫非風揚的確不是我的孩子?楚楚對我說的那些話難道也的確僅僅是她故意編造的謊言?」

因為如果真是這樣,秋水痕所做的才不是多此一舉——秋水痕從來都不一個會多此一舉的人。

無論楚楚說的是否真是謊言,現在唯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風月鈴到底是不是已落入秋水痕手裡?

但他們現在能做的不是尋找,就是等侍,他們已盡力尋找過了,現在他們真能做的,也許唯有等待。

對於等待,無顏自無話可說,小傷卻如何能做到?他剛停下的腳步,又邁了開去,他急於想要弄清楚——他心底深處最想弄清楚的也許並不是風月鈴究竟在不在秋水痕手,而是楚楚說的是否真是謊言。

——父母的地位在兒女心目中固然如東嶽泰冊山般不可動搖,但通常在很多情況下,兒女總是會忽略父母的。

——人為什麼就這麼奇怪?雖然每個人都在渴望,在尋找天底下最偉大,最崇高,最美好,最幸福的感情,但我們卻偏偏忘掉了父情母愛?殊不知父情母愛正是天底下最偉大,最崇高,最美好最幸福的感情,別的情愛雖然和它相通,卻永遠達不到,因為只有父情母愛才是真的能包容一切,必要時也一定,必要時也一定會犧牲自己的一切的。

為什麼我們每個人都難免這麼混帳,總是不能夠先為父母著想?為什麼我們每個人凡是擁有的往往都會不經意遺棄,凡是渴望的往往卻偏偏得不到?

我們本屬於天地,那麼天地自然也就屬於我們,我們渴求的原來本就是屬於我們自已的,屬於我們自已的最終還是屬於天地,可我們為什麼卻還是忍不住要渴求?忍不住要問為什麼,這又是為何?

不知道。生命的意義本就在於求知,因無知而求知,我們又何必一定要知道是為何?

而且我們也不可能知道。許多自以為已看破紅塵的人或是一笑,或是去逃,或感虛變,或覺灑脫,他們也許比別人知道得多一點。但他們之所以這樣,卻還是因為無知。

無論我們在信世紅塵中扮演怎樣的角色,我們也僅僅是凡夫俗子而已。

人畢竟只是人,人就是這樣子的,若非無知,哪來的七情六慾?人無七情六慾,人生有何趣?

正因為無知,所以我們每個人心裡才難覺會有這樣的情結,你我不例外,小傷當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他邁步,帶著人類芒有的情感卻邁步,一步,兩步……七步,八步……

無顏看著他疲倦的背影忍不住道:「你要到哪裡去?」

「是呀,我要到哪裡去?」小傷忍不住握緊了雙拳,在心裡問自己。

他只是想去,但卻不知自己欲去何方,其實每個人豈非都一樣,我們既無法追溯我們的來時路,也無從預知我們的去時途,我們只是一味的去追尋,但卻永遠也不知道我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又真正要到了些什麼。

無顏道:「假如你母親真的已被秋水痕抓去,咱們不去找,秋水痕也一定會將她帶來的,否則咱們又何必再尋找?去也找不到,又何必去?」

小傷停下了腳步,但只是一瞬間,他的另一隻腳又邁了開去。即便明知去也找不到,他也一定會去。因為他心裡想去,他雖然已經疲憊不堪,但他並沒打算停下腳步。在這一刻,他幾乎已全是為了風月鈴了。

這是否是因為人性的虛偽呢?是虛偽還是麻木?難道是因為我們人類的情感本就需要刺激才能夠清醒?

試問人世間,有幾人曾清醒?有幾時清醒?而那些所謂糊塗的人是不能還是根本就不願清醒?因為誰都知道要想保持清醒,不但痛苦,而且需要付出的代價也一定很大,又有幾人真願意無償付出?

沒有人!付出就一定要有回報,沒有回報的付出根本就沒有人願意去做,小傷也不會願意。

他之所以付出是因為他知道他的付出可以得到他渴望的心靈的平靜,但這種付出無疑已可算是一種偉大的付出了。

他頭也不回的道:「既然我母親也未必一定已被秋水痕抓住,那麼我再去找找,說不定就能在秋水痕抓住她之前找到她的?」

無顏望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目光閃動著,忽然道:「也許咱們從那片絕世廢墟出來後,就已經被秋水痕盯上了。否則咱們怎會那麼巧遇見……那個女人?他之所以還未現身,也許正是要利用咱們去找到你的母親,以便一網打盡,將咱們全都殺了滅口?」

這的確有可能。小傷忽然感到自己的掌心在發冷。秋水痕如果利用風揚來要挾他們母子和無顏,那他們豈非完全不敢反抗?他認為作奶奶的也一定會為了自己的孫子而接受要脅的。

如果事實真如他們所想,那就太可怕了。他不自覺又停下了腳步。他雖然感到了可能到來事情的嚴重性,都還是沒有想到如果風月鈴根本就拒絕要脅,將會發生的事情會更加嚴重。

難道無顏也沒想到麼?她也許想到了,但沒有說,她只是接道:「不管事實如何,我看咱們還是先找一個地方避一避為好?」

小傷在聽她說下去。

她道:「如果咱們已經被秋水痕跟蹤,咱們就設法擺脫他的跟蹤。如果他根本就還沒有發現咱們的行蹤,那咱們就避免被他發現,而且……」

她咬著嘴唇接道:「等風頭一過,如果可能咱們還可以設法去查詢你母親和風揚的下落。找到後,再將他們救出來。」

她的聲音有些奇怪。小傷情不自禁的回頭去看她。她臉上木無表情,誰也不知她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無論她在想些什麼,一個女人能為自己心愛的男人這樣做,已經很不錯了。

小傷想笑一笑,卻沒有笑出來勉強道:「他若以母親和風揚相威脅,咱們避不避都得去找他的。」

無顏道:「如果咱們根本就和他不正面想見,他怎麼能肯定你已認定風揚是你的孩子?他既不能肯定,又怎麼會真的以風揚相脅?而且他縱然在江湖中散播以你母親相脅的訊息,咱們不露面,他又怎敢肯定咱們已得知這個訊息?他既然不敢肯定,又怎麼會真的傷害你母親?」

小傷的眼睛已經亮了起來。無顏說的話無疑很有道理,但他還有些擔心道:「可他畢竟是個不近情理的人?」

無顏道:「一個不近情理的人,雖然可能是瘋子,但卻絕不可能是笨蛋。」

秋水痕不笨。這一點小傷早就看出來了,他終於展顏道:「那你說咱們如何擺脫他,又躲到哪裡去為好呢?」

是呀,藏到哪裡去呢?他們怎麼能確定哪裡才是絕對安全的呢?無顏不覺皺起眉來拿眼去看迷霧籠罩下的灰暗的樹林,正要開口,小傷忽然嘆道:「也許現在咱們根本就不必再煞費心機了?」

無顏正想問為什麼,但她並沒有真的問出來,因為這時她耳際已傳來沙沙的腳步聲。有人來了,如果來的人是秋無痕,他們當然就不必再去尋找安排的地方了。

腳步聲是從小傷的背後傳過來的。由遠及近,顯得急促而雜亂,其間還夾雜著急劇的喘息聲,顯見來人不但走了很長的路,而且顯得很著急。

小傷雖然聽見了聲音,但卻並沒有見到人。無顏的目光正是對著小傷的,是以她聽見聲音時,也已見到了來人。

是楚楚。她顯得驚惶而恐懼,就像身後有條毒蛇在追著。

誰也想不到,此時此刻,楚楚會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她來幹什麼?幾個小時前,她不是還以死相逼小傷離開麼?現在卻為何又主動找上了他們?她為何要做這種愚蠢可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