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人性之戀

「人既然無可奈何的只是宇宙的附屬,變化不居的生活,也許就是人最本質的需求……」。

「也許……為什麼總是也許……」他自嘲似的苦笑了笑,從馬車裡走了出來。

他似已決心要在這小鎮上好好的逛上一圈,他認為生意人雖只是以盈利為目的,但生意人本身卻有類別,一種是以人的愚昧無知來賺錢的,一種卻是以人的智慧來創造財富的,他要在這鎮上看看哪些人是哪種人。

一下馬車,他就揹負著雙手和悠悠一道悠哉悠哉的往街道兩旁的店鋪踱了過去。

既然他們現在是年歲已高的老人,走起路來自然也踉踉蹌蹌,蹣蹣跚跚的,兩個丫環要來扶他們,立刻就被他們喝止了。

兩個「孩子」要來攙著他們,這回悠悠先就責罵了她們一頓,她撇聲捏氣的道:「老孃我還走得動,乖乖的在後面跟著就是」。

兩個「孩子」當然只有忍氣吞聲,其餘的人也只有在後面謹慎的跟著。

在秋水痕的指示裡,早就說過:「不許干涉他們的任何行動,一定留意他們的每一步舉動」,這話就是命令,誰也不敢違抗,經過昨夜的失職,他們已是倍加小心。

鐵心摯和悠悠從雜貨鋪逛到針線居,又從綢緞莊轉到小酒坊,轉來溜去直將整個小鎮幾首轉遍,最後才走到一家專治跌打損傷的,江湖郎中攤前停下。

他在一張已破舊不堪的竹椅上坐定後,才回頭問悠悠道:「老伴,要不要捏捏腳,揉揉腿?」

悠悠撇嘴道:「嗡嗯,我才不呢,我要去買胭脂花粉」。

說著話她屁股一扭的已往街對面的胭脂花粉店走了過去,不知內情的人看著他們這樣子,不把他們當作老妖怪才怪。

這時鐵心摯卻又吩咐道:「還不陪老夫人去看看?」於是兩個丫環立刻跟了上去。

這時鐵心摯又吩咐那幾個車伕道:「將幾輛大馬畫停在大街上顯擺什麼?還不快找個地方靠邊去?」

這裡本就是行人最多的一條街,今天又正逢趕集,更是行人如織,馬車停在這裡,的確過分。過客中已經有幾個在橫眉瞪眼,有幾個地痞還大聲的罵列開來。

跟隨來的幾個人平時雖然強橫,但這裡已是嘯天山莊的勢力所及之地,目又有秋水痕的命令在先,這趟差使更是如此重大,他們也實在耽誤不起,此刻又聽鐵心摯如此說,只有忍氣吞聲靠了邊去。

另兩個青衣裝東的家僕侍立鐵心摯身後,卻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鐵心摯的眼睛已瞪了過去道:「你們還站在這裡幹嘛?」

青衣家僕對望一眼,只有為難的要跟馬車而去。誰知鐵心摯卻忽然喝道:「站住!誰叫你們走了?跟在老夫身邊好好侍候著」。

但回頭往旁邊一指又道:「那裡有板凳,快坐,我問你們,是叫你們別站著,這都不懂?」

他們確實不懂這「遭老頭」葫蘆裡賣的究竟是什麼藥,只有乖乖的坐下。

鐵心摯嘴裡嘮叨著,這才回頭去看面前的江湖郎中。

這郎中長得五短身材,一身灰布袍都已洗得發白,卻長長的幾乎拖到地上,他人本瘦小,袍子又太大,走起路來,步履緩慢,整個碩大無比的腦袋卻是悠得分外厲害,就像隨時都可能從頸上掉下來似的,每個看著他的人手心裡都忍不住要替他捏一把冷汗。

可一看他臉上的表情,卻又恨不得重重的給他一拳,他成天都哭喪著一張臉,活像全天下人都欠了他什麼似的。

這時,他正撫著欲下灰白的鬍鬚,嘴唇啟動不止,眼睛也骨碌碌的轉動不止,似要說話,但「嘟嘟」幾聲之後,卻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鐵心摯已經顯得有些不耐煩了,歪著嘴沒好氣的道:「行了,替我揉揉腳」。

這灰衣郎中立刻就替他揉腳,誰知還沒揉兩下,鐵心摯已經「哇哇」的痛得叫了起來,直惹得行人側目,「家僕」瞪眼,他們正想發作,鐵心摯卻已甩脫郎中的手站了起來,火冒三大道:「行了,死老頭,老子不捏了」。

說著話,他又勢了兩錠銀子過去,罵道:「看看裡面有沒有灌鉛,看好了,給老子拿去裹屍,哼!今天算老子倒霉」。

他跺著腳,看著郎中攤前的白布招牌,招牌上用黑字寫著「魚不死,推拿按摩」。他狠狠道:「你不死,你怎麼不死……」。

他邊哭咧著,邊又跺腳又跛腳的走了開去,家僕也只有跟著。

再看那叫魚不死的郎中,嘴唇抽動著,卻還是說不出話來,瞪著眼睛直哆嗦,似要發作,到後來,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屁股坐倒在椅上,只聽「咔嚓」一聲,竹椅都被他坐塌了。

鐵心摯這才回過頭來,哈哈笑道:「背時,背時,該死該死」,他當然沒聽到那郎中終於低低的從牙縫裡擠出句話來道:「造你先人」。

這時悠悠剛好從胭脂訪走了出來,便問道:「什麼該死?」

「不該死的,不該死,該死的該死」,鐵心摯哈哈笑著擁著悠悠道:「走,咱們到那邊酒鋪去喝一杯」。

他拉著悠悠的手分開圍觀的人群走了出去,全然不管這些人將他當作瘋子也好,還是傻子也罷,人有時候的確也應該無拘無束的放鬆一下。

酒足飯飽,車馬又繼續上路。

這一路上,他們沒有遇到任何麻煩,這一方面自然是因為他們掩飾得很好,另一方面卻是因為嘯天山莊毫無徵兆。

龍嘯天和謝小凰他們當然連做夢也想不到兩日後,正有兩個人在等著要他們的命。他們夫妻恩愛,霸業已成,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時候,秋水痕選擇在此時襲擊他們,從戰術上講,無疑也是很明智的。

鐵心摯實在沒想到他明智的事還有很多。

馬車沿官道行至黃昏,忽然折向旁邊的岔路,在區區折折高低不平的路上行了約摸半個時辰,馬車忽然停了下來。

掀簾一看,原來此車道已到盡頭,放眼望去,四周是一片綠油油的田地,田地間雖然阡陌交通,馬車卻又怎麼過得去?

鐵心摯正疑惑車伕怎會將馬車趕到這裡來,前面青草覆徑的田間小路上,卻已有一列歡迎的儀仗隊敲鑼打鼓,嘻嘻哈哈的迎地來。

他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他們一行人已被儀仗隊伍糊里糊塗的擁擠著往他們的來路去。

這片田地的盡頭就是綠瓦紅牆,星羅棋佈般的一片片房屋。難道這就是他們「告老還鄉」的農村老家?莫非他和悠悠扮成的這老頭子老太婆本來真的是從這裡走出去做官的?最近幾日也真的要告老返鄉回來?否則怎會這麼巧?

而且,若非如此,就算這些人都是秋水痕安排的,可在村裡的那些村民總不會也都是他安排的吧?他們又怎會和大家一樣熱烈歡迎他們的到來?

他們這次行動如此隱秘慎重,秋水痕又怎會故意這樣大張旗鼓,引人注意?

這些問題的解釋只有一個—他們的確成了被秋水痕偷天后換的日。

如此看來,那真的告老返鄉的一家老小,不是被秋水痕殺了,就一定被秘密關了起來。這些普通的百姓,一見到在外做官的老鄉回來了,又怎會懷疑這其中的真假?又哪管他們有幾個孩子?能巴結就巴結,能套近乎就套近乎,被冷落的不是嫉妒就是羨慕,哪能想到其它的?

他們早已因世俗而昏庸。

一行人被迎進了村子,鐵心摯和悠悠終於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王大人,王夫人。而這裡就是王家莊。

鐵心摯心中嘆了口氣,看來秋水痕的確已將此次行動的每一步都算到了,明晨他和悠悠就將以燒香求佛為由到十里外的古佛寺去,到了那裡,秋水痕的人就會暗中給他們提供隱藏的地方。

然後他們就會藏身在那裡耐心的等,等到龍嘯天夫婦的到來,再待機將他們殺死。

他只希望將發生的事正如秋水痕計劃的那樣順利,可是也不知為什麼,他眼裡卻似蒙著一層霧。

他在憂鬱什麼呢?

古佛寺經年香火不斷,在方圓百里內都是出了名的真經活佛。

凡人類的信仰,似乎都是因無知造成的,而真理只需信卻不需要任何形式物質的慕仰,雖如此反而少有人去理會。

只可笑人類信仰的任何物件雖口口聲聲被我們唸叨為神、聖、仙、佛……諸如是的完美化身,我們對他們卻極盡行賄這能事,試問天下人,究竟將他們當作了什麼?

他們也許僅僅是我們自己完善的化身,正如妖魔鬼怪,也許本是我們邪惡本性的化身一樣,是一種因為我們人類本身的無可奈何而愚昧的追尋的精神慰藉。

既然人人都知道事實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可是信仰的一再存在,是因為人類永遠都避免不了無知呢還是因為貪慕、虛榮或別有用心造成的?

無論如何,大家應該試目去看的是,佛教的精髓傳達給我們的是智,而非愚。但願智者之智慧點化愚者之愚,而非愚者信愚,智者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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