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布衣這才看清楚了那女子項夫人。這項夫人身上無一處是特別美的,但配合起來,有一種高潔的氣質,而又隱透一種沁人的嗔媚,在火光映照下,李布衣也終於忍不住問:「項兄和尊夫人……只怕都是家世非凡的人,怎麼在這偏山荒野裡行腳,不怕歹人麼?」
項笑影笑道:「怕是怕,但不得不走……?」項夫人截道:「他好遊山玩水,我勸不住。
李布衣笑笑,這時候官逼民反,宦官當路,民不聊生,像前朝的一個皇帝身邊家奴,給他誣枉迫害致死的人就逾萬人。而因他相護竄起的人也有近千,這近千口人不擇手段去害人,這些官官相護自成一個系的宦官盡情搜刮伐異,其危亂可想而知。項笑影這時候出來「遊山玩水」,李布衣也不說破其意,改口問道:「那兩位在神桌上躺著的老哥,怎麼不一塊兒來取暖?」
原來大殿深暗處有兩個村夫,一個坐,一個臥.也沒作聲,不注意是看不出來的,問了這一聲,靜默了好一陣子。只聽一個人冷冷地回了一句:「我們在神桌上,有沒礙著你算命的?」
李布衣微微笑道:「兄臺言重了。
那人就說:「那你就別管我們。」
項笑影笑道:「我來時,他們兩位也都在了,想必也是躲這場風雨,來打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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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過他們下來一道烤烤火,他們就是沒答應……」揚了揚眉,這回算是抑制得住,沒往下說。
忽聽那公子湛若飛嘆了一聲,吟道:「寂寂花時閉院門.美人相併立瓊軒,合情欲說宮中事,鸚鵡前頭不敢言。」其聲哀切,吟罷,又嘆了一聲。
剛才那首詞,「冷燭」和「綠蠟」,是說芭蕉葉還卷著怕寒,不敢舒展。只待東風一吹,一方面是暗示男女之情,但也可以說是對李布衣表示不歡迎之意,但這一首詩,明顯地表示了要傾訴衷心,只怕架上的鸚哥學舌,詩意本是宮女心事,給湛若飛吟來,卻似對夢中情人暗示心思。
項夫人臉色一沉,眉梢、眼尾、嘴角那好看的情態都沒有了,取而代之是一股英風。
項笑影卻很開心,撫掌道:「湛公子真是好才學。有湛公子在這兒,今晚荒山破廟,風淒雨遲,也都不怕了。」湛若飛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只聽那在幽黯裡兩人中的一人道:「不怕?聽說內廠在這兒新設的一位檢校蕭鐵唐,最恨的就是舞文弄墨的人,路上見了,路上殺,市中見了,抓回去,慢慢整治,再殺。」他的聲音陰陰森森,自內殿傳來,十分詭異。
「哇」地一聲,阿珠小姑娘禁不住哭了出來,阿珠這一哭,嚇著小石頭,也撲到他媽懷裡去,那老僕人泰伯,雙手藏在袖裡,雙腳還是抖個不停。
項夫人冷笑說:「嚇唬小孩,算什麼好漢?」一面用手撫自己孩子的後發,一面將阿珠也摟了過來。雖是這樣說著,但臉色不禁微微發白。
原來當時貪官汙吏,糾結成黨,迫害忠良,大凡有志澄清天下,有所作為的大小清官,盡被誅殺,皇帝除了貪花好色外,奇怪的還喜好對他而言最沒有用的錢財,宦官自然樂得大事搜刮,這叫「借題發揮」,大半落入自己口袋裡,於是在每個地方強徵暴斂,還從錦衣衛、東、西廠及鎮撫司外,新加了一個「內廠」的機構,去監視每一處行省,稍有為民執言的好官,就密告上去,堂而皇之加制重罪處死。如果找不出罪名來,就暗加殺害算了。這些「檢校」,實則是「探子」,所過之處,都是鮮血鋪的道路。
其中也有幾個特別厲害,能文能武的,喜私下行動,無須呈報,稍見著不順眼的,就帶幾員兵馬動手抓回去施用「外刑」,這外刑又何止斬。絞、砍、割、刮、剁,死的人被凌遲割三千三百七十五刀,每一刀一停,讓受刑者從第一刀割起;至最後一刀致命要三天時間,其間撒鹽塗蜜,無不受苦到極限,才能死去。「還有一種刑法,將人脫光身子置於鐵床上澆沸騰滾水於全身,直到皮肉燙熟,再以鐵刷釘子刷其全身肉盡落而後己,還說這種刑法為了犯人能重投胎做個「一新」的人。還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規定的。而受這種刑者,絕大部分,都是善良嚴正,不肯在濁世中與小人朋比為奸的人。
「蕭鐵唐」據說曾是皇帝老子的近身錦衣衛之一,因書讀得不多,有次說話用錯典故,開罪了太監張永,幾乎喪命,但有另一太監羅祥保他,便到這兒來「避避風頭」。在這一帶的百姓來說。可就苦透了。「蕭鐵唐」手下「一貓兩鼠」,專替他抓人殺人,小孩子聽見他的名字,都要躲起來哭,大人聽了,都要直抖索。
這時外面的風漸漸緊了,一卷一卷的湧進來,喀喇一聲,不知是神像還是木樑斷落了,發出一些聲響,那暗裡的兩人,也嚇了一跳,左邊那個三白眼的漢子低罵了一聲:「別現孬,給人瞧出來就唬不著人。」另一個壓低聲音回罵道:「你也不是一樣給嚇一跳.」誰知道偏來這一陣風!忽聽外面一聲驢叫.兩人都住口沒罵下去。原來又到了一對窮苦的老夫婦,說是採藥誤了時間,項笑影十分「好客」,照樣要他們過來烤火聊天,那老漢說:「我們倒是常因採藥留宿這廟字,都有準備,不必客氣。
聊了一陣子,都熟絡起來,項夫人抬眸笑道:「反正夜長,如果先生不嫌煩擾,就請替他看看相吧。」「他」指的是項笑影。
項笑影愣了愣,隨即笑道:「也好,這個……有擾清神的小意思,一定不會少給先生的。」看得出來他對相命沒什麼興趣。不過不願逆他夫人之意。敷衍一下而已。李布衣笑道:「其實也不必看相,我也不缺盤纏。」他緩緩地說:「項兄臨難避禍,但以兄臺身手,鄖縣一帶,只怕也難逢對手,想必是對頭極不易惹。容小弟冗言一句:‘王臣蹇蹇,匪躬之故’,輔佐君主,身當國難,不計自身兇吉,當然是好;或不與奸黨朋比,寧遁世以避災,不屬於自己發揮的時勢裡,退避一下,也是好的。不過……」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項笑影笑容也有些勉強:「不錯,先生好眼光。不知先生能否告訴我等如何避凶趨吉?」
李布衣道:「閣下骨清貌敦,眼神有力,積善必多,不是短夭之相。令夫人雖……不過也帶貴氣,不致身逢大難,不過,兩位的小公子額上……」
項夫人關心孩子的情形,將石頭兒推前問:「他……他怎麼了?求先生明示。」
李布衣雙眉一沉,又揚了開來,道:「給手掌我看看。」
石頭兒對陌生人有畏懼,不知道這人要怎生對待自己,甩頭嘟嘴依偎在母親的懷裡:
「我不要。」
項夫人勸著她的兒子道:「乖,乖,石頭兒乖,給叔叔看看手掌,天天平平安安。」
石頭兒笑著撒嬌:「我不要平安,我不要平安……」項夫人秀眉一蹙。「這孩子怎麼說這種話……」忽外面「隆」地一聲雷響。劈哩啪啪,風力吹得枝葉折墜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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