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人一生 必經晦暗 第二章

我要逆風去 未再 第1頁,共2頁

這次的會議還是非常順利,本地的區政府同四水市政府沒有什麼意見分歧,也有兩間實力不錯的企業決定分別購買紅旗的廠房。

接下來便是紅旗集團合作的製衣廠和製鞋廠的自我介紹,廠方都希望能借此在困境中多招攬一些客戶。

方墨劍適時過來介紹了一位當地區領導給徐斯認識,區領導一聽徐斯的意願,大大表示了歡迎,乾脆就介紹了臺上正在展示的一間名喚「騰躍」的製鞋廠。

這間「騰躍製鞋廠」是自上世紀三十年代成立,他們出產的「騰躍」鞋曾伴隨幾代人成長。自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一直是由江旗勝的岳父任職鞋廠的廠長。

江旗勝建立紅旗之前,便供職騰躍鞋廠,曾在八十年代讓「騰躍鞋」風靡本市的大街小巷,及至後來有了第一桶金,創立了「自由馬」,用自己的股紅將騰躍鞋的股份私有化,回贈岳家。

後來江旗勝的岳父將廠子交給了兒子,也就是江旗勝的小舅子,「騰躍」不再以生產自主品牌的跑鞋為主,開始通過江旗勝接紅旗的訂單和外貿訂單來維持鞋廠的經營。

在臺上慷慨陳詞的正是江旗勝的小舅子裴志遠,他正極力表示騰躍鞋廠的生產力仍舊是卓越的。

但區領導講:「裴志遠不善經營,不過老廠的生產實力確實不錯的。」

徐斯有了興趣,準備跟著區領導去結交那位裴志遠廠長。

不過向臺上走去的過程中,徐斯覷見江湖走到了此間的門邊,沒有進來,室內有一男一女兩位紅旗的高層見了她便走了出去,男士的手上捧著一隻紙箱子。

江湖實在沒有勇氣踏入這個要將父親的城堡拆吃分解的修羅地,她在門外徘徊了很久,被門內的有心人看到了。

不出她的所料,一位是財務經理嶽杉,一位是營銷總監任冰。任冰的手裡捧著紙箱,裡頭裝著在江旗勝辦公室內整理好的私人物品。

嶽杉走到她的跟前,拍拍她的背。

這位在紅旗集團服務了二十年的財務經理不僅僅是紅旗的高階職員,她同時同時亦打理著江旗勝的私人賬戶,同江氏父女很親厚。

江湖一直當她為長輩,所以會迷迷糊糊孩子氣地問她:「嶽阿姨,我爸爸走的時候,是不是沒有痛苦?」

嶽杉中年富態但又不失白皙的面孔上閃過一絲痛楚。

她是第一個發現江旗勝在辦公室內氣絕的人,她記得江旗勝最後的樣子,倒伏在他的辦公桌上,冷冰冰的,皺緊眉頭,微微張著嘴,雙手緊緊抓著胸前的衣襟。

這副情狀,根本不像一貫意氣風發的江旗勝。

嶽杉一直沒有將這一幕告訴江湖,她且寬慰:「是的,你爸爸臨終面容安詳,就像在睡夢裡過世。他不曾受苦。」

江湖的眼圈還是忍不住紅了。

嶽杉心內嘆氣,她道:「任冰把你爸爸生前的東西都整理好了。」

站在嶽杉身邊的,是自畢業後就投身紅旗集團,而今任職市場營銷總監的任冰。他也是父親江旗勝生前得意的學生,同江湖很是熟絡。

任冰手裡捧著只紙箱子,對江湖說:「江董生前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他同嶽杉一道把江湖送出了大樓,還將紙箱子放在江湖私家車的後備箱裡。

江湖對任冰道謝。

她在今天刻意避開了所有熟悉的在紅旗任職多年的長輩和同輩,但是要求自己一定要向任冰道謝。

父親江旗勝的葬禮,正是他的這位得意門生一手操辦。業內都曉得,任冰原來是貧困家庭出身,受江旗勝的慈善基金資助上的大學,後來進入紅旗集團,表現出眾,為江旗勝一手提拔上來。與江氏父女的感情又是另一種的親近了。

所以,江湖才問多一句:「你的去向定了嗎?」

任冰是遲疑了一會兒,才點點頭。

江湖笑:「那就好,你們都會有新的開始。‘自由馬’也會有新的選擇。」她往前方看一看,紅旗的大鐵門正敞開,那條主幹道上有車飛馳,速度很快,又加一句,「一切都會好的。」

任冰跟著笑了笑:「江湖,你想的開最好,你這點和江董很像,永遠能保持樂觀。」

江湖搖頭:「因為別無選擇。」她對嶽杉講,「謝謝各位前輩的關心。」

嶽杉和任冰只是站著,他們一貫按照父親的要求,穿戴一身的整齊的職業裝履,也顯額外的神氣。

高大的又熟悉的主樓就在嶽杉和任冰的身後,這樣的建築這樣的人,好像這裡一切未變,好像父親未逝。

但是,確實的,嶽杉、任冰連同這邊的廠房,如今已成為屬於父親的歷史,也只能成為歷史了。

江湖心中一痛,開啟車門正想上車,偏偏瞥見了舅舅裴志遠陪著徐斯走出了大門。

她一下大驚失色,乃至呆若木雞。

任冰講道:「裴廠長今天是來找新的合作伙伴的。」

江湖忍不住了,當下一個箭步上前,叫了一聲「舅舅」。

自父親逝世之後,江湖僅同舅舅在父親的葬禮上見過一回,之後便沒有太多交流。沒有想到今時今日在紅旗的舊址相見,卻是這樣一番情形。

她看著這個舅舅同徐斯那番投機模樣,不能不推測出最壞的一個結果。這一聲「舅舅」就當真叫的極不友好了。

裴志遠乍聽江湖這樣語氣甚無理的呼喚,面上便有些掛不住了。

徐斯察言觀色,不知這對甥舅有何公案,但顯然地,他是不想做炮灰的,便尋個理由離開。

裴志遠見他要走,頗有幾分焦急,想要撇下江湖跟著徐斯,卻被江湖一把給拉住了。

江湖氣急敗壞扯著嗓子講:「舅舅,你想賣了‘騰躍’?」

這也實在不能怪她一時的急火攻心。

「騰躍製鞋廠」與父親的淵源,與母親的淵源,江湖是知道的,這一段淵源甚至是連著皮肉的淵源,對她對父親的意義極為重大。

父親幾經周折想要將紅旗私有化,卻最終沒有做到。而他曾經實現了將「騰躍」私有化。這是父親完成的一個事業的奠基石,是父親對母親的一份真情摯愛,絕對不容玷汙。「騰躍」鞋的歷史帶給她的驕傲,甚至超過了曾經的「自由馬」帶給她的榮譽和身價。

如今,舅舅竟然想要將鞋廠賣了。

這讓江湖太不能夠接受了。

「騰躍」是如今唯一屬於父親的,屬於裴江兩家的。至少此刻,她堅定不移地如此想著。

但舅舅根本不這樣想。

裴志遠根本就是理直氣壯,兼氣憤江湖壞他大事,出口也不算客氣,講:「連紅旗都被賣光了,我小小騰躍又何足道哉?你也曉得我每年做的那點貼牌生意是紅旗的,還有一些外單,這回全部落空,我廠子幾百來號工人也是要活口的。」

一句話噎住江湖下面想要說的話,她只懂得哀求,講:「騰躍是外公留下來的,是爸爸把它私有化的,是我們家的呀!怎麼可以賣了?」

裴志遠馬上就怪叫起來:「江湖,你是嬌生慣養大的不知民間疾苦,衝你舅舅我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小姐脾氣。以前你爸爸在,有你爸爸教育你,現在你爸爸不在了,我該來好好教導你!飽暖而思□,你撈著遺產可以坐吃山空,不要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到我廠子裡一干民工弟兄頭上。」

一席話讓江湖氣梗心頭不上不下,一時間竟答不上來。裴志遠口氣又軟下來了,繼續說:「江湖,我知道你關心家裡的產業,我可以諒解你,但是你實在得改改你這麼衝的小姐脾氣,今時不同往日。」

他拍拍江湖的肩膀,就像哄一個孩子,哄完以後又四處找他的金主去了。

江湖站在原地發好一陣的呆,只覺得自己剛才就是個傻蛋。她根本什麼都幹不了,她在這座廠房裡,什麼都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