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在半個小時後再度醒轉過來,她躺在舒適的床上,一睜眼就能看見明亮的月亮正在當空。
月亮下面的也許是仙女,周身有淡淡光暈。
那仙女真是美麗,從月光深處走過來,面容和月光一樣皎潔。
當眼瞳的焦點明晰,她認出來那是「徐風」的副董事長洪蝶女士。
父親曾經為她介紹過這位長輩,讓她喚她為「洪姨」。
江湖張了張嘴,沒能把「洪姨」兩個字叫出聲音來。
洪蝶俯身下來,用手拍拍她的面孔,就像一個慈愛的母親在愛撫她的小女兒,她在催促她:「起來泡湯,明天回國了就沒有機會了。傻孩子,不要盹在這裡。」
洪蝶的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伶俐的嘹亮,是微沙的,又很醇厚,聽到耳朵裡,能知道她的誠意。
她還是一位長輩,俯身過來屈就,帶著關心。
江湖翻身起來,皮帶已經鬆開,她可以自由地跟著洪蝶走到一樓的溫泉。
此間的溫泉,由山上的泉眼湧出流淌下來。旅社建了返璞歸真式的池塘,迎接這一股溫泉。池塘建在山腰,臨著懸崖那一邊沒有護欄,只有人工壘砌的圓潤的帶著火山紅的山石几。
洪蝶將自己倚靠在石几上,深深吸了一口氣,講:「是不是發現從這裡跳下去要比從徐斯的房間跳下去更容易?」
江湖站在溫泉裡,沒有坐下來,只是看著遠方的海面,有星星點點漁火,但是並不能看真切,天空下頭,是不是有漁人還在勞作?她也不能看真切。
她木然地站著,被洪蝶伸手一拽,噗通一聲坐進了溫泉裡頭。
很燙。
她驚跳了一下,不過一秒鐘後就適應了。
現在已經是半夜了,這裡的溫泉開到晚上十點,她自工作交流守則上老早得知。而且這裡的溫泉屬私家溫泉,過了點未必肯為私人開放。
不過剛才洪蝶同值班的當事用英語小聲對答了一番,就順利地領著她進來了。
這位長輩是好意的。
江湖蜷起膝蓋。
洪蝶轉了個身,往熱氣濃重的地方靠了靠,她說:「我頸椎有毛病,老犯疼,溫泉泡泡還真有些效果。」
江湖還是不說話。
洪蝶笑起來,說:「第一次看見你這個小姑娘,我就知道是個倔脾氣。真是個倔脾氣。節哀順變不是一個好詞兒,我不跟你說,但是你也不要用‘節哀順變’來作踐自己。」
江湖放開抱著膝蓋的雙手,又在溫泉中伸直了腿,把整個身子拉的長長的,堅硬,而有力。她直愣愣看著洪蝶,瞪著她好一會兒,問:「洪姨,您多大?」
洪蝶笑起來,她的臉上有笑渦,笑起來不知道有多可親。
「是不是覺得我年輕?」
江湖認同地點頭。
她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可不消沉,就算是我一個人。」
江湖看住了她。
眼前的女人,皮膚出奇的好,光滑潔淨,讓人沒法一下猜測出她的真實年齡,讓江湖一開頭以為她是月亮裡出來的仙女。
現在她這樣說話,但是臉容淡靜,絕沒有流於外的任何喜怒哀樂。她只是把她的話,一句一句講到自己的心坎裡去。
江湖就問她了:「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在做什麼?」
洪蝶側一側頭,真的在認真思考江湖的問題。
她說:「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學會忘記我父母長什麼樣子了。」
江湖把自己往溫泉裡埋了一埋,反轉個身,望著遠處的漁火。
洪蝶說:「這個角度好,看不見懸崖。」她頓一頓,加了一句,「你爸爸會放心的。」
江湖接著把半張臉埋在溫泉裡。
洪蝶說:「你那樣做,會讓徐斯坐牢的。」
江湖閉上眼睛。
她是徐斯的家人,她自然關心的應當是徐斯。
洪蝶接著說:「雖然只有他一個人的窗戶開在懸崖邊,你也不能糊里糊塗和他鬧到床上去,聽著孩子,就算想死,也要保留一顆絕對清明的心,不然你只是個糊塗鬼。」
江湖在溫泉裡睜開眼睛,一下就受不了,撲騰出來,她孩子氣地迷糊地低嚷:「我只是想抱抱他的背影。」
「但你不歡喜徐斯啊!」
江湖搖頭:「我不知道幹了什麼。」
洪蝶靠近她:「孩子,你需要睡個好覺。還有,你來到這裡,在這麼多人的面前,你就是代表你爸爸來的,不可以丟了你爸爸的面子。」
江湖一下騰出水面,坐在鵝卵石地上,用手捂住面孔哭了出來。
眼淚從她的手指縫流出來,滴進溫泉裡。眼淚很燙。
在啜泣聲中,她聽到洪蝶說:「我爸爸去世的時候,我也像你這樣哭過。但是他在世的時候,我一無所有,他離開的時候,我還是一無所有。」
江湖慢慢放下手,洪蝶正溫柔但是不含任何憐憫地望著她。她哽咽著,說話斷斷續續,不過終於表達自己的意思了。
她說:「我爸爸是被我害死的。」
但是,沒有想到,洪蝶慢悠悠地,用她微沙的聲音說:「我爸爸也是被我害死的。」
江湖用手擦了擦眼淚。
洪蝶仰首看了看月亮,時間還早,不到黎明,足夠這一段時間敘述一段比較長的話。
她問江湖:「你願不願意聽一個故事?」
江湖沉默,表示同意。
山風又急了一些,她們都感到冷,所以又將自己的身體放入溫泉之中。
洪蝶的故事,說的很言簡意賅,江湖仔細聽講,聽著她的聲音,和汩汩的溫泉流淌的音韻。
這個故事非關江湖,可是對江湖的意義重大。
後來的很長的一段時間,江湖都認為是這個故事給予她一次新生的機會。
故事的開端,發生在黑龍江黑河的冬季,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戰備值班連的值班戰士需要真槍荷彈地在江邊巡邏,密切關注河對岸莽叢中的「蘇修」。
那時候的領導們說對岸是我方最大的敵人之一,但是對於千里迢迢趕北赴此地的青年來說,惡劣的環境、無望的前途、一年一年逝去的青春,才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當然,也有人不會這麼悲觀。
一個叫小榮的插隊落戶的知識青年,興高采烈地告別了嫩江農場的勞作生涯,來到黑河邊上,進入了編制更好的兵團。這意味著,他進了一大步,首先不用幹骯髒的農活了,其次在這裡能受到更好的照顧,尤其是轉業回城的機會會更多一些,還搞定向分配,往後就都有了保障。
洪蝶說到這裡,告訴江湖:「這都要感謝他無意中認識的一個高幹子弟哥們兒,但其實他也無需感謝那個哥們兒。」
因為就在農場的第七年,小榮通過他的各種努力,獲得回上海參加高考的資格。這個彌足珍貴的機會,被一場車禍毀了。
載著小榮的貨車進城的路上,同一輛軍需用車相撞,車子翻在半山腰,當他脫困的時候,軍車上也有個青年爬了出來。
兩輛車只有他們倆倖存下來,而對方傷的比較重。
小榮揹著青年,徒步了一天一夜,終於抵達山底下的小鎮。
他們都在山下衛生隊裡躺了一個月,而小榮失去的是唯一一次的高考機會。
那個青年叫小虎,父親是某某軍區一個特別大的官。他把小榮當做救命恩人。在恢復以後,他拖了些關係把小榮調來黑河附近的兵團。
小榮也算從禍事中得到了另一個福利。他寬慰自己應當知足。
然而,在他在黑河邊上卻遇到了另一次生死攸關的事故,之際誒關係到事故中幾個人後來的命運。
洪蝶放慢了語速,慢慢地,對江湖講述著這段故事。
那是一個大雪初晴的上午,很冷,黑龍江的山林雪野也沒有想象中這麼美麗。
小榮跟著資深的班長縮手縮腳地在凍成了冰面的江邊湊在一起取暖。江的另一頭,有一些與這邊不太一樣的樹林和建築,那就是當時所謂的最大的敵人——「蘇修」的領域了。
他們不會輕易接近那裡,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危險。
但是也會有意外。
小榮看到了一隻肥碩的狍子闖到了冰面上,不論如何動彈,都沒法立起來。
他知道遇見一隻狍子意味著什麼。
雖然兵團相對農場的條件已有改善,但每日的伙食仍是白湯和粗糧,湯分不加調味品的白菜湯、蘿蔔湯,粗糧是大餷子飯和大餷子粥。偶爾會有饅頭和麵疙瘩,一概淡而無味的。
所以這隻狍子讓他興奮得幾乎發瘋,唯一的理智是清楚明白此處在邊境四公里之內,沒有敵情不可以鳴槍,所以沒法向目標開槍。
小榮看向老資格的班長,班長身手好,他是知道的。
班長也知道他的意思,更和他想的是同一個意思。
他們拆下身上的武裝帶,悄悄地向那隻美味靠近,投擲武裝帶,中標。一切都很順利,而且獵物竟然不曾反抗。
兩人合力把狍子往岸邊拖,四十米、三十米、十米米,就要接近岸邊了。但,意外發生了。那隻狍子不知從幾時積聚好了氣力,猛地一竄,撲到小榮的身上,小榮猝不及防,仰面倒地,狍子已借他的力騰空跳到了岸邊。
班長也被狍子帶倒在冰面上,只聽「卡擦」一聲,兩個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就往下一沉。
小榮當時想的是「一切都完了」。
有一個十六歲的黑龍江丫頭和她的父親路過岸邊,看見有老毛子戰士從冰窟窿里拉出了兩個人來,兩個人都是黑頭髮。
丫頭的父親是兵團衛生大隊的,人稱洪老頭。他每隔一段時日就按照土方子去山裡採集藥材。他年輕的女兒自幼在山裡成長,是個十足的山裡野丫頭,也是個山裡好幫手。
但她太愛多管閒事,看到冰面上發生的情狀便賴在樹叢裡不走,非要看一個究竟。
洪老頭沒法子,只好打個手勢,暗示女兒萬不可發出聲響來。